第二天一大早,顾长安就醒了。
她在方寸山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个时辰,做了几样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桃花酥。每一样都用了最好的材料,桂花是方寸山上千年桂树结的花,绿豆是灵田里种出来的灵豆,桃花是春天刚开的第一茬花苞。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些材料做出来的点心,不仅好吃,还能补充灵力。
她把点心装进食盒,又在乾坤袋里塞了一壶新煮的花果茶。昨天那壶孙悟空说“不喝”,结果她走的时候玉壶已经空了。她假装没注意,但心里清楚得很——那只猴,嘴硬得很。
“师姐,你今天又要去看那只猴子?”明月趴在厨房门口,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嗯。”顾长安把食盒盖好,“你怎么又没睡好?”
“我担心师姐嘛。”明月嘟着嘴,“那只猴子那么凶,万一他打你怎么办?”
顾长安笑了:“他被山压着,动都动不了,拿什么打我?用嘴骂?”
明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那万一他骂得太难听,师姐你受不了怎么办?”
“我做产品经理的时候,甲方骂得比他难听多了。”顾长安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才意识到明月听不懂,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在家好好练功,别偷懒。”
“师姐,什么是产品经理?”明月果然问了。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顾长安腾云驾雾,朝五行山飞去。清晨的云海像一片白色的棉絮,铺在脚下,太阳从东边升起,把云海染成了金色。她在云上飞着,心情莫名地好。
不是因为她要去见一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而是因为她觉得,有人在等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在现代独居了五年,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早就习惯了孤独。但昨天在五行山,她跟孙悟空聊了一下午,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他在骂,但她走的时候,心里居然有点不舍。
也许是因为,那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个不是因为她师父的面子而对她客气的人。
不对,是猴。
五行山到了。顾长安按下云头,落在山脚下,提着食盒朝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孙悟空了。他还是那个姿势——身体被压在山下,只露出头和一条手臂。但今天他的头抬起来了,没有埋在泥土里。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顾长安走近的时候,他的目光移了过来。
那一瞬间,顾长安在孙悟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不是惊喜,不是期待,而是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真的再来。
但那一丝意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孙悟空的脸上立刻就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又来烦俺老孙?”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比昨天多了一丝……顾长安说不上来,不是温柔,更像是习惯。
“嗯,又来烦你了。”顾长安笑着蹲下,把食盒放在他面前,“今天带了点心,你尝尝。”
孙悟空看了一眼食盒,冷哼一声:“难吃!少来烦俺老孙!”
顾长安没理他。她把食盒打开,把点心一块块摆在干净的布上,又掏出玉壶,倒了一杯花果茶,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今天的茶换了配方,加了蜂蜜,更甜。”她说。
“俺老孙不喝甜的!”孙悟空说,但目光却忍不住瞟了一眼那杯茶。
顾长安假装没看到,自顾自地坐下,开始聊天。
“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在天庭碰到了赵公明。”她说,“你猜怎么着?他看到我,绕路走了。堂堂财神爷,见了我就躲,跟见了鬼似的。”
孙悟空哼了一声:“那厮胆小如鼠。”
“可不是嘛。”顾长安笑着说,“但我觉得他不是怕我,是怕丢人。毕竟得分垫底的事刚过去,他还没缓过来。”
“得分垫底活该。”孙悟空说,“当年他招安俺老孙的时候,俺老孙就看出来了,那厮不是好东西。”
顾长安发现,孙悟空虽然嘴上一直在骂,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她每说一句话,他的耳朵就微微转一下,朝着她的方向。这是她昨天就注意到的细节——孙悟空的听力极好,哪怕他在骂人,也在认真听她说话。
“昨天回去之后,我又想了一个新方案。”她说,“天庭的公文流转太慢了,一个审批要走七天,我给他们设计了一套分级授权体系,小事小官批,大事大官批,特事特办。文曲星君看了方案,当场就拍板采纳了。”
“文曲星君?”孙悟空想了想,“那个书呆子?”
“对,就是他。人挺好的,就是太死板。一份公文能改八遍,比我们公司的法务还烦人。”顾长安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岔开话题,“反正方案通过了,下周就开始试行。”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什么都要管?”
顾长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的工作就是解决问题。天庭有什么麻烦,我就去解决什么麻烦。蟠桃分配不公平,我管;公文流转太慢,我管;练兵效率太低,我也管。反正就是……哪儿有问题,哪儿就有我。”
“那你不是累死了?”孙悟空难得地说了一句不是骂人的话。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吧,习惯了。我以前……以前在山上也是这样,师父有什么事都让我做。”
她差点说出“以前在公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孙悟空不知道她是穿越的,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着一整套现代管理体系。这些事她暂时不想说,也说不清楚。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顾长安继续聊天,讲了她在天庭遇到的趣事。她讲太白金星喝醉了酒在灵霄宝殿上唱歌,讲雷公和电母为了谁先打雷谁先闪电吵架,讲灶君做的菜太好吃了导致众仙天天往厨房跑。
孙悟空听着,偶尔骂一句“无聊”“幼稚”“一群废物”,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顾长安聊到一半,转头看了一眼放在石头上的点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住笑。
点心少了一半。
桂花糕原本有四块,现在只剩两块。绿豆糕原本有四块,现在剩三块。桃花酥最惨,原本六块,现在只剩两块。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摆点心的时候,每样都是整数。而现在,在她专心聊天的时候,有人——不对,有猴,偷偷地把点心吃了。
顾长安没有戳穿。她假装没看见,继续聊天,但余光一直注意着孙悟空。
孙悟空察觉到她的目光,炸毛了。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被山鼠叼走了!”
顾长安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我没说什么啊。”
“你的眼神明明在说!”孙悟空急了,“俺老孙说了,是山鼠!山鼠!这山底下到处都是山鼠,专偷东西吃!”
顾长安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笑!”孙悟空的脸更红了,“不信你自己看,这山里确实有山鼠!”
“我没说不信。”顾长安笑着说,“我就是觉得,这山鼠挺厉害的,偷了点心还把盘子摆得整整齐齐,连碎屑都没掉。这山鼠八成是受过训练的。”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山鼠会偷东西,但不会摆盘子。这一点他没法狡辩。
他沉默了,脸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黑。他别过头去,把脸埋在泥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随便你怎么想。”
顾长安笑得更欢了。
她不是故意要拆穿他,实在是忍不住。一只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猴子,嘴硬得像石头,心软得像豆腐。明明饿得要死,却非要说是山鼠偷的。这种反差,比她当年见过的任何一个傲娇用户都可爱。
她笑够了,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点心往孙悟空那边推了推。
“行了,不笑了。这些点心本来就是给你的,你想吃就吃,不用偷偷摸摸。”
孙悟空从泥土里抬起头,瞪着她:“谁偷偷摸摸了?俺老孙说了,是山鼠!”
“好好好,是山鼠。”顾长安举起双手投降,“下次我给山鼠也多带一份,行了吧?”
孙悟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的手伸了出来,又拿了一块桃花酥,塞进嘴里。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当着顾长安的面吃的,那表情像是在说——看什么看,俺老孙想吃就吃。
顾长安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师父说的“嘴硬心软”,想起太白金星说的“凶得很”,想起清风明月担心的“他会骂你”。他们都说得对,孙悟空确实嘴硬,确实凶,确实会骂人。但嘴硬和凶,只是他的铠甲。铠甲下面,是一颗被压了五百年、孤独了五百年、却依然柔软的心。
“孙悟空。”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孙悟空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干嘛?”
“你在这里压了五百年,有没有人来看过你?”
孙悟空的咀嚼动作停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一个都没有。”
顾长安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五百年的孤独。不是五天,不是五个月,是五百年。五百年来,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如果不是她穿越过来,如果不是她听到了那个八卦,如果不是她决定来看看——也许,他还是会继续孤独下去,直到唐僧来救他。
但那还要很多年。
“那以后我经常来。”顾长安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反正我在天庭也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孙悟空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那点柔软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谁要你来了?”他说,“俺老孙一个人清净得很!”
“那我就不来了?”顾长安故意说。
孙悟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表情在“让她来”和“不让她来”之间挣扎,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随你。”
顾长安笑了。她听懂了“随你”背后的意思——来吧,我想你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行了,我该走了。明天再来。”
孙悟空没说话,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眼神里只有警惕和敌意,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不舍,还是期待?顾长安不确定,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好的变化。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带桃花酒。”
“俺老孙不喝酒!”孙悟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了出来。
“那我带别的。”顾长安笑着走了。
她走后,五行山又安静了下来。
孙悟空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他看着顾长安消失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顾长安……”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跟昨天的茶一样甜。
他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看食盒里剩下的点心,犹豫了一下,伸手又拿了一块。
“山鼠。”他小声嘟囔,“山鼠偷的。”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五百年了,他第一次觉得,五行山的天没那么阴了。
顾长安飞在云海上,心情好得想唱歌。
她想起孙悟空那副“被山鼠叼走了”的嘴硬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这只猴,比她想象的有趣多了。
她知道孙悟空是《西游记》里的人物,知道他的命运轨迹,知道他会被唐僧救出、戴上紧箍咒、西天取经、最终成佛。但她不想用她知道的故事去框定他。在她眼里,孙悟空不是一个故事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孤独的灵魂。
她帮不了他太多。她不能掀翻五行山,不能解除封印,不能让他重获自由。她能做的,只是经常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给他带点好吃的,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没有放弃他。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云海在脚下翻涌,前方是南天门的金光。顾长安加快了云速,她还要回天庭处理蟠桃分配试点的反馈表,还要去文曲星君那里讨论公文流转的方案,还要去武曲星君那里看练兵优化的效果。
她要做的事很多,但她已经决定——不管多忙,每天都要去五行山看看那只猴子。
哪怕只是坐在那里,说几句废话。
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