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顾长安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起来,在方寸山厨房做点心和茶水,装进食盒和玉壶。上午去天庭处理工作——蟠桃分配试点的反馈收集、公文流转方案的推行、练兵优化的效果评估。下午去五行山看孙悟空,陪他聊天,听他骂人,看他口嫌体直地把她带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晚上回方寸山,整理当天的笔记,规划第二天的工作。
清风明月一开始还担心她去五行山会被欺负,后来发现师姐每次回来心情都很好,也就不拦着了。只是每次她出门的时候,明月都会嘟囔一句“师姐又去看那只猴子了”,语气酸溜溜的,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这天下午,顾长安照例去五行山。她飞在半路上,忽然看到下方有一片黑雾,雾中隐约有鬼影幢幢,哭声阵阵。
她按下云头,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黑雾散去,露出一个巨大的入口,入口上方写着两个字——地府。
顾长安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去五行山的路上会经过地府附近,但从来没进去看过。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地府的入口大敞着,门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全是鬼魂。有的穿着古代的衣服,有的穿着近代的衣裳,有的甚至穿着她认不出的奇装异服。他们排着队,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一群被抽空了灵魂的——不对,他们本来就是灵魂。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门洞,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门洞旁边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排队投胎”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顾长安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队伍长得离谱。她顺着队伍往后走,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看到队尾。队尾站着一个老太太,看起来死了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生前的皱纹。她看到顾长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姑娘,你也是来投胎的?”老太太问,“你排我后面吧,不过得等。我听说前面还有三千多人,等轮到我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我不是来投胎的,我就是路过看看。”
“路过?”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你一个活人,路过地府?”
顾长安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亮出腰间的玉牌:“我是天庭特聘顾问,来视察工作的。”
老太太虽然不太懂“顾问”是什么意思,但“天庭”两个字她听懂了,赶紧让开,一脸敬畏。
顾长安穿过长长的队伍,走到门洞前,对那个青面獠牙的鬼差说:“你好,我找阎王。”
鬼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玉牌,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大人请进,阎王爷在第十殿。”
顾长安走进地府。
地府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地府会是阴森恐怖、鬼哭狼嚎的地方,但走进去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办事大厅——只是灯光昏暗了一点,气氛压抑了一点,办事员的脸色难看了一点。
大厅里挤满了鬼魂,有的在填表,有的在排队,有的在跟鬼差吵架。最夸张的是投胎窗口,队伍绕了三圈,排队的鬼魂个个面如死灰——不对,他们本来就是死灰。
一个鬼差站在窗口前,拿着扩音器喊:“下一批投胎的,请准备好您的生死簿编号,按顺序办理。插队的、闹事的、打架的,一律延后三百年!”
话音刚落,队伍里就有人喊:“我等了五十年了!什么时候轮到我?”
“我等了八十年了!”
“我一百年了!我死的时候我儿子还在穿开裆裤,现在我孙子都当爹了,我还没投上胎!”
鬼差面无表情:“叫到号的才能投,没叫到的继续等。下一个!”
顾长安看着这一幕,脑子里自动开始分析——排队拥堵,效率低下,用户体验极差,投诉率高居不下。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公共服务系统崩溃的案例吗?
她穿过大厅,找到了第十殿。殿门大开,里面坐着一个黑脸的大汉,穿龙袍、戴冕冠,长得跟电视剧里的包青天差不多,只是更黑、更壮、更凶。
阎王。
顾长安抱拳:“方寸山弟子顾长安,见过阎王。”
阎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腰间的玉牌上停了一下,眼神微变。
“菩提祖师的弟子?”阎王的声音低沉得像打雷。
“是。”
“来地府何事?”
“路过。”顾长安说,“看到门口排了很长的队,进来看看怎么回事。”
阎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整座大殿都在震动,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顾姑娘,你看到的只是一小部分。”阎王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指着外面黑压压的队伍,“投胎排队拥堵,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地府几千年了。死的人越来越多,投胎的名额就那么点,排队的鬼魂从几百人涨到几千人,现在都快上万人了。有人等了几十年,有人等了一百年,最久的那个已经等了三百多年了。”
顾长安皱眉:“为什么名额那么少?”
阎王苦笑:“投胎不是想投就能投的。要看人间的出生名额,要看因果报应,要看六道轮回的平衡。这些因素加起来,每天能投胎的人数就那么几十个。可每天死的人有多少?几百上千。只进不出,队伍能不长吗?”
顾长安听懂了。这就是一个供需严重失衡的问题。需求远远大于供给,自然要排队。但排队的机制也有问题——先来后到?按优先级?按善恶?按关系?她不知道地府用的是哪种规则,但从现场的情况看,哪种规则都没有好好执行。
“阎王,你们现在是怎么排队的?”她问。
阎王指了指门口那个破旧的木牌:“先来后到,谁来得早谁先投。”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阎王叹气,“但问题是,有人等不及了,插队、闹事、贿赂鬼差,什么都有。我们管不过来,越管越乱。”
顾长安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方案了。
她在现代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问题——抢票系统。春运抢票、演唱会抢票、专家号抢票,本质上都是供需失衡的问题。解决方案不是增加供给,而是优化分配机制。
“阎王,我有一个方案,可以缓解排队拥堵。”她说。
阎王眼睛一亮:“什么方案?”
“投胎预约叫号系统。”
阎王一愣:“什么叫预约叫号?”
顾长安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让鬼魂先登记信息,按优先级排队,然后叫号投胎。不用所有人都挤在大厅里等着,他们可以先回各自的住处,等叫到号了再来。”
阎王皱眉:“可是鬼魂们没有住处啊,他们就在大厅里等着。”
“那就给他们安排临时住所。”顾长安说,“地府这么大,空着的地方多的是。划出一片区域,建一些临时宿舍,让排队的鬼魂住进去。每天叫几十个号,叫到的来投胎,没叫到的继续等。这样大厅就不会挤了,鬼魂也不用站几年几十年了。”
阎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问:“那优先级怎么定?谁先谁后?”
顾长安说:“按三个因素排序——等待时间、善恶值、特殊贡献。等待时间越长的越优先,善恶值越高的越优先,生前有特殊贡献的——比如救人、发明、重大成就——也优先。这三个因素加权计算,得出一个综合分数,按分数高低排队。”
阎王听得目瞪口呆。他活了十几万年,从没听过这么复杂的算法。
“这……能行吗?”他迟疑地问。
“能行。”顾长安笃定地说,“我在天庭推行过类似的方案,效果很好。地府的情况虽然不同,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公平、透明、可预期。鬼魂们不怕等,怕的是不知道要等多久、为什么别人比我先投胎。你把规则讲清楚,把排队信息公开,让大家看到自己的位置和预计等待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能接受。”
阎王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一下桌子:“行!试试!”
顾长安笑了。天庭甲方好说话,地府甲方也不差。
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帮地府设计投胎预约叫号系统。
首先是信息登记。她设计了一张表格,让每个鬼魂填写自己的姓名、死因、死亡时间、生前善恶事迹、特殊贡献。表格一式三份,一份鬼魂自己留着,一份存档,一份用于排队。
其次是优先级算法。她把等待时间、善恶值、特殊贡献三个因素分别赋权——等待时间占百分之五十,善恶值占百分之三十,特殊贡献占百分之二十。每个鬼魂的综合分数按这个公式计算,分数高的优先投胎。
第三是叫号机制。她在地府的大厅里设置了一块公告牌,每天公布第二天叫到的号码。鬼魂们不用再在大厅里挤着,可以回临时宿舍等着,叫到号了再来。
最后是申诉通道。如果鬼魂对排队顺序有异议,可以提交申诉,由阎王亲自审核。
这套方案在天庭已经验证过一次,虽然地府的情况不同,但框架是通用的。顾长安只是把“蟠桃”换成了“投胎名额”,把“仙官”换成了“鬼魂”,把“打分”换成了“优先级计算”。
阎王看着这套方案,激动得手都在抖。
“顾姑娘,这……这太厉害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是不知道,这个排队问题困扰了我几千年,我想了无数办法都解决不了。你一天就搞定了?”
顾长安笑了笑:“不是一天,是八年。”
阎王一愣:“什么八年?”
“没什么。”顾长安赶紧岔开话题,“阎王,这套方案能不能行,还得看执行。我建议先试点一个月,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全面推行。”
阎王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顾长安花了一天时间帮地府搭好了系统——准确地说,是搭好了框架。地府没有算盘,没有纸笔,更没有电脑,所有的计算都得靠鬼差手动完成。但她设计了一套简化的表格和算法,只要鬼差们按照流程操作,就不会出大错。
她培训了十个鬼差,让他们负责信息登记、优先级计算、叫号通知、申诉处理。鬼差们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但顾长安把流程拆解得足够细,每一步都有图示和说明,他们照着做就行了。
系统上线的那天,地府大厅里的拥堵肉眼可见地缓解了。排队的鬼魂被分流到了临时宿舍,大厅里只剩几十个当天叫到号的。公告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每一个鬼魂的排队位置和预计等待时间,虽然有些鬼魂看到“预计等待一百二十年”的时候哭了出来,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自己要等多久。
阎王站在大厅里,看着井然有序的队伍,眼眶都红了。
“顾姑娘,地府欠你一个人情!”他握着顾长安的手,用力地晃,“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十殿阎罗,随叫随到!”
顾长安被晃得头晕,笑着说:“阎王客气了,举手之劳。”
“不是举手之劳!”阎王认真地说,“你解决了地府几千年的大难题。这份恩情,地府记下了。”
顾长安离开地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对,地府没有天黑天亮,她只是觉得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站在地府入口,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清清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跟地府里那股阴湿的味道完全不同。
“天庭、地府都搞定了。”她自言自语,“下一步是不是该去灵山了?”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灵山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腾云驾雾,朝五行山飞去。
虽然已经晚了,但她答应过孙悟空每天都会去。她不想失约。
五行山下,孙悟空正望着远方。
他的头抬着,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看着天空,看着云海,看着那个他期待出现的方向。
已经过了平时她来的时间了。她今天不来了吗?
孙悟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泥土里不自觉地抠着,抠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不来就不来。”他小声嘟囔,“谁稀罕。”
话音刚落,天边出现了一个小点。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个人影,落在五行山下。
顾长安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蹲下,把食盒打开,“今天去地府办了点事,耽误了时间。你等很久了吧?”
孙悟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他说不清是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谁等你了?”他别过头,“俺老孙巴不得你不来,清净!”
顾长安笑了,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桃花酥,递给他。
“今天的地府之行还挺有意思的。”她坐下,开始讲今天在地府的见闻,“你知道吗,地府投胎排队排了几千年,一直解决不了。我帮他们设计了一套预约叫号系统,阎王感动得都快哭了。”
孙悟空接过桃花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什么都要管,闲得慌。”
“不是闲,是职业病。”顾长安说,“看到问题就想解决,看到效率低下的流程就想优化。这毛病在现代——在方寸山的时候就改不了。”
孙悟空没接话,但他听着。他一直在听。
顾长安讲完了地府的事,又讲天庭的事,又讲方寸山的事。她讲清风明月吵架、讲太白金星又喝醉了、讲灶君新研发了一道菜好吃到哭。
孙悟空听着,偶尔骂一句“无聊”“幼稚”“一群废物”,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动。
等顾长安讲完了,孙悟空忽然问了一句:“地府……好玩吗?”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好玩。阴森森的,到处都是哭声。但挺有成就感的,帮他们解决了问题。”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俺老孙以前也去过地府。”
顾长安知道。她在《西游记》里读过——孙悟空学艺归来,闯地府,勾生死簿,把所有猴属的名字都划掉了。那是他大闹天宫之前的事,是他一生中最自由、最肆意的时候。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威风?”她问。
孙悟空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威风。十殿阎罗见了俺老孙,全都吓得跪地求饶。俺老孙一笔勾销了生死簿,从此花果山的猴子们长生不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回忆的光,是自由的光,是一个曾经无所不能的人,回忆起自己最辉煌时刻的光。
顾长安看着他,心里忽然很难过。
那个曾经大闹地府、一笔勾销生死簿的齐天大圣,现在被压在山下,连动都不能动。他的金箍棒被收走了,他的紫金冠被摘掉了,他的自由被剥夺了。现在的他,连一只蚂蚁都踩不死。
但他还是他。他的骄傲还在,他的桀骜还在,他的那颗不服输的心还在。
“孙悟空。”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会出来的。”顾长安认真地说,“总有一天,你会从这座山下出来。到时候,你还会大闹天宫吗?”
孙悟空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也许吧。”
顾长安笑了。她知道答案,但她不会说。她不想用她知道的故事去框定他的未来。他的路,要他自己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我走了,明天再来。”
孙悟空没说话,但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云海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桃花酥,看了很久。
“顾长安。”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五行山的风吹过来,带着桃花酥的甜香。孙悟空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甜的。
跟昨天一样甜。
他抬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五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夜晚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明天,她还会来。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