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按照太白金星给的地图,往东南方向飞了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座大山。
那山五座峰峦并立,形如手指,直插云霄。山体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从上方经过。山脚下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画着复杂的符文,在风中微微飘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五行山。
顾长安在现代读《西游记》的时候,无数次想象过五行山的样子。她以为会是那种云雾缭绕、仙气飘飘的灵山,或者至少是个有点意境的地方。但亲眼看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这地方阴森、荒凉、死寂,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坟墓里压着的,是一个还活着的人。
不,是猴。
顾长安按下云头,落在山脚下。她绕着五行山走了一圈,终于在山体与地面的缝隙中,找到了那个被压了五百年的身影。
一只猴子。
金色的毛发已经打结发暗,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他的身体被压在山体之下,只露出一个头和一条手臂。头的上方是五座峰峦,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按着他。他的脸埋在泥土里,只能看到蓬乱的毛发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的手臂伸在外面,手指干瘦,指甲里全是泥。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了很久留下的印记。
顾长安站在几丈外,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现代读《西游记》的时候,读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只是一段文字,几百个字,翻过去就过去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是什么感觉。
五百年。十八万两千五百天。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风吹日晒,只有孤独和绝望。
而现在,这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就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慢慢走近。
她走近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只猴子。那只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金灿灿的瞳孔像两团火焰,在蓬乱的毛发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顾长安。
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泥土,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藏着两把刀。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又脏又狼狈,但那眼神——
那眼神告诉顾长安,这只猴子就算被压了一万年,也不会低头。
“你是谁?”孙悟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语气里的警惕和敌意清晰得像刀刻的,“来干什么?”
顾长安在他面前蹲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路过,来看看你。”
“看俺老孙?”孙悟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滚!俺老孙不想见任何人。”
顾长安没有滚。
她甚至笑了。她在现代做产品经理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的用户。孙悟空现在的状态,跟那些被甲方逼疯了的程序员差不多——暴躁、易怒、见谁都想骂,但内心深处渴望被理解、被关注。
“带了茶,喝不喝?”她从乾坤袋里掏出玉壶,在他面前晃了晃。
玉壶里装着她早上煮的花果茶,用灵力温着,还是热的。透明的壶壁里能看到花瓣和野果在茶汤中沉浮,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孙悟空看了一眼玉壶,又看了一眼她,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减少半分。
“不喝!拿走!”
“好。”顾长安没有多说,把玉壶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孙悟空瞪着她:“你怎么还不走?”
“我累了,歇会儿。”顾长安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飞了半个时辰,腿都酸了。你不介意吧?”
“俺老孙介意!快滚!”
顾长安没动。她坐在那里,看着五行山的五座峰峦,像是在欣赏风景。孙悟空骂了几声,见她不走,也就不骂了,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随时准备扑上来。
顾长安不理他,自顾自地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我刚从天庭过来。蟠桃会你听说过吗?那场面,啧啧,几百个神仙坐在一起吃桃喝酒,热闹得很。我偷吃了一个蟠桃,被玉帝抓了个正着。”
孙悟空没说话,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安注意到了,心里暗笑,继续说:“玉帝问我为什么不跪,我说师父说了,见谁都不用跪。你猜怎么着?玉帝不但没生气,还封了我一个官——天庭特聘顾问。这名字够长吧?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哪里有问题去哪里。”
孙悟空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好奇?顾长安不确定,但她觉得他的眼神没那么凶了。
“我还帮天庭解决了蟠桃分配的问题。”她继续说,“你是不知道,天庭那些神仙,为了一个蟠桃能吵翻天。跟公司年终奖分配一模一样。我就给他们搞了一套绩效考核方案,打分、排名、按分数分配。效果还不错,赵公明得了最后一名,一个桃都没拿到。”
“赵公明?”孙悟空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的敌意少了几分,“那个财神?”
“对,就是他。”顾长安笑了,“你认识他?”
“哼,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的时候,那厮跑得比谁都快。”孙悟空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他也有今天?”
顾长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压了五百年,还在回忆当年的事。那些事对他来说,大概是唯一能让他笑出来的东西了。
“他何止是今天。”顾长安说,“他克扣了三个部门的预算给自己修府邸,大家都记着呢。这次打分,一百二十二个人,他平均分一点九。丢人丢到家了。”
孙悟空笑了一声,那笑声虽然沙哑,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快意。笑完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板起脸,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
“你跟俺老孙说这些干什么?关俺老孙什么事?”
“不干什么,就是随便聊聊。”顾长安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跟你说话,我怕你闷。”
“闷?”孙悟空冷笑,“俺老孙在这里压了五百年,早习惯了。不需要你可怜。”
“我没可怜你。”顾长安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待太久会变傻。我有个朋友,在家待了三年不出门,后来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在这里五百年,还能骂人,已经很厉害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骂她,但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怎么骂。这丫头说话的方式跟他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天庭的那些神仙,要么怕他,要么恨他,要么可怜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坐在他旁边,像拉家常一样跟他聊天,既不怕他,也不可怜他,就像……
就像他是一个普通人。
不对,是一只普通的猴。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顾长安也不催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天上的云。五行山上空没有飞鸟,没有仙鹤,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像是永远散不开的阴霾。
“你刚才说的蟠桃分配,”孙悟空忽然开口,“是怎么搞的?”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眼神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她忍住笑,把360度环评的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赵公明得分垫底的时候,孙悟空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
“哈哈哈!那厮活该!”孙悟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被灰尘和泥土遮住了大半,但顾长安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了光。
“你笑什么?你又不认识他。”顾长安故意说。
“怎么不认识?”孙悟空哼了一声,“当年他带着一堆金银财宝来招安俺老孙,说什么‘只要归顺天庭,要什么有什么’。俺老孙当时就说了,金银财宝算个屁,俺老孙要的是自由。他不懂,还说俺老孙不识抬举。”
顾长安听着,心里想:这段《西游记》里可没写。看来真实的孙悟空,比书里写的要复杂得多。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想要自由吗?”
孙悟空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头顶的五座峰峦,眼神从明亮变成了黯淡,又从黯淡变成了锋利。
“当然想。”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俺老孙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谁挡俺老孙的自由,俺老孙就跟谁拼命。”
顾长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孙悟空还会被压很多年,要等到唐僧来救他,才能重获自由。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呢?”孙悟空忽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顾长安。”
“顾长安……”孙悟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哪家的弟子?看你年纪不大,道行倒是不浅。”
顾长安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不确定该不该告诉孙悟空她是菩提祖师的弟子。师父从来没提过孙悟空,也许是不想让他知道?也许是有别的考虑?
但她转念一想,既然师父让她带话,那说明师父不介意她知道。
“我是方寸山来的。”她说,声音很轻。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方寸山。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是他当年拜师学艺的地方。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那是他师父的道场。
“你是……菩提祖师的弟子?”孙悟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的骂骂咧咧,而是带着一种顾长安从未听过的情绪——颤抖、期待、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是。”顾长安点头,“关门弟子。”
孙悟空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忽然别过头去,把脸埋在泥土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师父……他还好吗?”
顾长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师父还记得他。”
“他很好。”她说,声音有些发哑,“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
孙悟空的身体僵住了。
“他说……”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把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师父还记得你。”
沉默。
五行山上空的风忽然停了,云也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孙悟空埋在泥土里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顾长安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只伸在外面的手,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五百年了。
五百年来,没有人来看过他,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没有人记得他。天庭忘了他,三界忘了他,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但师父还记得他。
“哼。”孙悟空忽然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凶巴巴的表情,“谁要他记得了?俺老孙才不在乎!”
但顾长安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烁。
她没有戳穿他。她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行了,我该走了。”她说,“茶留给你,爱喝不喝。”
“谁要喝你的破茶!”孙悟空骂道,“拿走拿走!”
顾长安没理他,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悟空正盯着那个玉壶,眼神复杂。他看到顾长安回头,立刻把目光移开,又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快走!”
顾长安笑着摇了摇头,腾云驾雾,飞上了天空。
她走后,五行山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孙悟空盯着那个玉壶看了很久。壶里的花果茶还在冒着热气,甜香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勾起了他已经五百年没有过的食欲。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吃的是野草,喝的是雨水。别说花果茶了,连一口热水都没喝过。
“难喝,肯定难喝。”他嘟囔着,但手却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他拿起玉壶,犹豫了一下,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愣住了。
甜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花果香气的甜。茶汤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流进了他冰冷的身体。
五百年来,他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
孙悟空捧着玉壶,又喝了一口。再喝一口。再喝一口。
一壶茶,他很快就喝完了。他把玉壶放下,舔了舔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行吧。”
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说完之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五百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抬头看着五行山上空的阴霾,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没那么灰了。
顾长安飞在云海上,回头看了一眼五行山的方向。那座五峰并立的大山,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想起孙悟空那双红了的眼眶,想起他说的“谁要他记得了”,想起他最后那声闷闷的“师父还好吗”。
一只嘴硬心软的猴子。
顾长安笑了笑,加快了云速。
明天,她还要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