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分配试点成功后的半个月，顾长安彻底成了天庭的红人。

这种“红”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名气，而是实打实的——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碰到谁都笑眯眯地喊一声“顾顾问”。连南天门的天兵见了她都不再盘问，直接放行，偶尔还会多说一句“顾顾问今天气色真好”。

顾长安一开始还挺享受这种感觉，毕竟谁不喜欢被尊重呢？但过了几天她就发现了问题——太忙了。

“顾顾问，这是我部门的预算方案，您帮我看看合不合理？”

“顾顾问，我们雷部今年的绩效考核能不能也按您那套来？”

“顾顾问，您有没有空去我们水部做个培训？大家都想学您的打分方法。”

顾长安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公文，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清风明月：“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明月认真地点头：“师姐，我觉得是。”

清风更直接：“师姐，你以前在方寸山连自己的功课都懒得做，现在倒好，帮别人做起功课来了。”

顾长安瞪了他一眼：“清风，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送去雷部实习？”

清风立刻闭嘴。

但抱怨归抱怨，活还是要干的。顾长安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看到问题就想解决，看到效率低下的流程就想优化。这个习惯在现代是优点，在天庭……也是优点，但就是太累了。

她帮文曲星君优化了公文流转流程，把原本需要七天才能走完的审批缩短到了两天。文曲星君感激涕零，送了她一箱子文房四宝，说是“天庭最好的笔墨纸砚”。

她帮武曲星君重新设计了练兵方案，把原本各自为战的操练改成了模块化训练。武曲星君当场拍板：“顾顾问，以后你来我们武部，我亲自给你开路！”

她甚至帮灶君解决了厨房人手不足的问题——方案很简单，把洗碗和切菜的工作外包给下界的小仙，天庭的仙厨只负责核心的烹饪环节。灶君听完，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顾顾问，你这是救了我一命啊！”

太白金星看在眼里，感慨地对玉帝说：“陛下，这丫头简直就是个宝。走到哪解决问题到哪，天庭几千年没解决的痼疾，她三下五除二就给理顺了。”

玉帝笑了笑，没说话。但他看顾长安的目光，越来越像看一个得意门生。

这天下午，顾长安难得有空闲，决定去天庭藏书阁逛逛。

藏书阁在天庭的东北角，是一座九层高的楼阁，通体由青石砌成，飞檐翘角，古朴庄严。阁内藏有三界所有的典籍，从开天辟地到如今的记录，应有尽有。普通仙官只能进前三层，四层以上需要特殊权限。但顾长安腰间的金牌是玉帝亲赐的，可以自由出入任何一层。

“师姐，我们来藏书阁干什么？”明月好奇地问。她不喜欢看书，看到密密麻麻的字就犯困。

“找点资料。”顾长安说，“我想了解一下三界的历史，尤其是……一些传说中的人物。”

她没明说，但心里想的是孙悟空。自从那天在南天门听到那两个小仙的八卦，她就一直惦记着这事。如果孙悟空真的是菩提祖师的徒弟，那就是她师兄。一个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师兄，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但她需要确认。万一只是谣言呢？

藏书阁的第一层是普通典籍，第二层是仙法道术，第三层是三界地理志。顾长安一层层往上走，目光在书架上扫过，寻找可能记载孙悟空信息的书籍。

第四层是人物传记。她停下来，一排排看过去——《三界仙官名录》《天庭功臣传》《上古大能列传》……都不是她要找的。

第五层是妖仙录。顾长安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这一层藏书不多，但每一本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是被封印过的。她一本本看过去——《四海龙王本纪》《地府十殿阎罗志》《花果山群妖录》……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泛黄的古籍上。

《三界妖仙录》，著者不详，成书年代不详。书皮已经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顾长安把它从书架上抽出来，沉甸甸的，至少有四五斤重。

她翻开目录，快速浏览。天仙篇、地仙篇、散仙篇、妖仙篇……妖仙篇的目录里，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齐天大圣孙悟空，第三千二百一十四页。

顾长安的手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翻到那一页。

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开头是一幅画像——一只穿着金甲的猴子，手持金箍棒，头戴紫金冠，威风凛凛，眼神桀骜。画像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孙悟平生。

“孙悟空，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灵石所生，天地所育，日月所感。初无所名，自号美猴王。后渡海寻仙，拜于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门下，得赐法名悟空。祖师授其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之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顾长安看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是她住了一千年的地方。那是她师父的道场。

所以，那两个小仙说的是真的——孙悟空真的是菩提祖师的徒弟，真的是她师兄。

她继续往下看。

“悟空学成归山，闯龙宫，得定海神针；入地府，勾生死簿；自封齐天大圣，与天庭抗衡。玉帝遣兵征讨，屡战屡败。后招安入天庭，封齐天大圣，管蟠桃园。因未受邀参加蟠桃会，盗桃偷酒，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不能敌，终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待罪修行。”

顾长安看着这段文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个故事。她在现代读过无数遍《西游记》，对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但知道故事和亲眼看到记录，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书页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妖，是仙，是猴，是一个不甘被命运摆布、拼尽全力反抗、最终被镇压了五百年的灵魂。

而她，是这个小师弟的师妹。

不对，孙悟空比她早拜师几百年，应该是师兄。

“师姐，你怎么了？”明月凑过来，看到她盯着书页发呆，担心地问。

顾长安回过神来，合上书，笑了笑：“没事。明月，我问你个事。”

“师姐你说。”

“你知道孙悟空吗？”

明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压低声音说：“师姐，你小声点！在天庭提那个名字不吉利！”

顾长安挑眉：“不吉利？”

“嘘——”明月把她拉到角落，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说，“师姐你刚下山不知道，那只猴子在天庭是禁忌。当年他大闹天宫，把天兵天将打得落花流水，连陛下都被他吓得钻了桌子。后来如来佛祖把他压在五行山下，天庭才消停。但这么多年了，大家还是不敢提他，怕招来晦气。”

顾长安嘴角抽了抽：“玉帝钻桌子？真的假的？”

“嘘——！”明月急得捂她的嘴，“师姐你别问了！反正那个人很凶很凶，谁提他跟谁急。你千万别在外面说啊！”

顾长安把明月的手拿开，笑着说：“好好好，我不说了。”

但她心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孙悟空是她师兄。这件事师父从来没提过，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是师父忘了说，还是故意不说？如果是故意的，为什么？

她把《三界妖仙录》放回书架，又在藏书阁里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本关于五行山的书籍。书上说，五行山在大唐边境，是如来佛祖的手指所化，山上有封印，山下压着孙悟空。五百年来，没有人去看过他——一是因为不敢，二是因为没必要。一个被镇压的妖猴，有什么好看的？

顾长安把书合上，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要去看孙悟空。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如果她是菩提祖师的弟子，那孙悟空就是她的师兄。师兄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做师妹的不闻不问，这说不过去。

她走出藏书阁，清风明月跟在后面。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清风问。

“去找太白金星。”顾长安说，“我有件事要问他。”

太白金星正在他的府邸里喝茶。看到顾长安来，他笑眯眯地招呼：“长安来了？来来来，坐坐坐，尝尝老夫新得的茶叶，这可是武夷山的大红袍，人间极品。”

顾长安坐下，喝了一口茶，确实不错，但她没心情品茶。

“太白金星，我想问您一件事。”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见她神色郑重，也放下了茶杯：“你说。”

“五行山怎么走？”

太白金星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长安，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孙悟空。”顾长安直接说了。

太白金星的脸色变了，从笑眯眯变成了严肃，甚至带了几分担忧。他压低声音：“长安，你知道孙悟空是什么人吗？”

“知道。齐天大圣，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顾长安平静地说。

“那你还要去看他？”太白金星皱眉，“那只猴子凶得很，谁去都骂。当年有几个天兵去巡逻，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回去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你一个小姑娘去，不是找骂吗？”

顾长安笑了：“没事，我脸皮厚。”

太白金星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活了几万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顾长安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明明知道对方很凶，明明知道去了可能会被骂，还是要去。这种固执，不知道该说是勇敢还是傻。

“长安，你跟老夫说实话，你为什么要去看他？”太白金星问，“你是菩提祖师的弟子，应该知道孙悟空也是祖师的徒弟。你是想去认亲？”

顾长安想了想，说：“不完全是。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一定很孤独。我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就算他骂我，我也不亏。”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老夫告诉你怎么走。但你得答应老夫一件事。”

“您说。”

“如果那只猴子骂你，你就走，别跟他吵。他脾气暴得很，万一伤到你，老夫没法跟你师父交代。”

顾长安点头：“我答应您。”

太白金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指着大唐边境的一个位置：“这里就是五行山。从天庭出发，往东南方向飞半个时辰就到了。但长安，老夫再劝你一句——你真的要去？”

顾长安把地图收好，笑着说：“太白金星，您放心，我有分寸。”

她起身告辞，带着清风明月走出太白金星的府邸。

“师姐，你真的要去看那只猴子啊？”明月拉着她的袖子，满脸担忧，“太白金星都说了他很凶，万一他骂你怎么办？”

“骂就骂呗。”顾长安说，“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明月还想说什么，被清风拉住了。

清风看着顾长安，认真地说：“师姐，你去哪我就去哪。那只猴子要是敢骂你，我……我帮你骂回去！”

顾长安看着清风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你连腾云术都还没学会，拿什么骂回去？”

清风涨红了脸：“我……我可以用嘴骂！”

顾长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你们俩都别去了。这次我自己去。”

“为什么？！”清风明月同时叫了出来。

“因为我要去的地方不太安全。”顾长安说，“你们两个道行太浅，万一出什么事，我照顾不过来。你们留在天庭，帮我看摊子。蟠桃分配试点还没结束，反馈表要继续收。”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虽然不情愿，但知道师姐说得对。他们的道行确实太浅，去了只会添乱。

“那师姐你早点回来。”明月眼眶红红的，“别被那只猴子欺负了。”

“放心，能欺负我的人还没出生呢。”顾长安笑着说。

她回到方寸山，开始准备去看孙悟空的东西。

首先是一壶茶。她在方寸山上采了一些野花和野果，用山泉水煮了一壶花果茶，装在玉壶里，用灵力保温。这壶茶是她的心意，不管孙悟空喝不喝，她都要带。

其次是一些点心。她在山上的厨房里忙活了一个时辰，做了几样简单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桃花酥。原身的记忆告诉她，方寸山的点心和人间的不一样，用的都是灵植灵果，吃了能补充灵力。

最后，她把乾坤袋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装满了丹药、符箓、法器，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准备就绪，她站在方寸山门口，深吸一口气。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背着手，看着远方的云海。

“安安，你要去哪？”菩提祖师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顾长安转身，看着师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胡子染成了金色。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慈祥老人，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整个宇宙。

“师父，我想去五行山看看。”顾长安没有隐瞒。

菩提祖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去吧。那只猴子……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顾长安愣住了。她本来以为师父会阻止她，或者问她为什么去，但师父什么都没问，甚至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去。

“师父，您知道孙悟空是您徒弟？”她忍不住问。

菩提祖师看着她，目光温和：“安安，师父这一生教过很多弟子，你是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孙悟空……他是我教过的弟子中，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最让我操心的一个。”

顾长安想问更多，但菩提祖师摆了摆手：“去吧，去了你就知道了。替师父给他带句话。”

“什么话？”

菩提祖师看着远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就说……师父还记得他。”

顾长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点头：“我一定带到。”

她腾云驾雾，离开了方寸山。

身后，菩提祖师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五百年了。”他喃喃自语，“也该有人去看看他了。”

顾长安飞在云海上，手里握着玉壶，心里想着师父说的那句话——“师父还记得他。”

短短六个字，包含了多少情感？一个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弟子，师父从未忘记，却从未去看过。不是不想，是不能，还是不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要去替师父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师兄，告诉他——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没有放弃他。

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五行山，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