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文官系统的蟠桃分配试点正式启动。

这一天，顾长安起了个大早。她在方寸山的房间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把玉牌挂在腰间，把方案细则塞进乾坤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产品上线了，成败在此一举。”

清风端着洗脸水进来，听到这话，一脸茫然：“师姐，什么是产品上线？”

“就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顾长安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清风，今天你跟不跟我去天庭？”

“去！”清风毫不犹豫，“师姐去哪我去哪。”

“明月呢？”

“明月昨晚兴奋得一宿没睡，这会儿还在打哈欠呢。”清风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明月的声音。

“谁说我打哈欠了？我精神得很！”明月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顾长安看着她那对熊猫眼，忍不住笑了：“行，走吧。今天可是大日子，别给我丢脸。”

“保证不给师姐丢脸！”明月拍着胸脯保证。

三人腾云驾雾，朝天庭飞去。

南天门的天兵已经认识顾长安了，看到她来，主动让路，还抱拳行礼：“顾顾问早。”

顾长安笑着回礼，心里美滋滋的——来天庭一个月，从“无名小卒”混到“人人认识”，这速度比她当年在公司从实习生转正快多了。

太白金星已经在灵霄宝殿旁边的偏殿等着了。这座偏殿被临时征用为“蟠桃分配委员会”的办公地点，里面摆了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空白的打分表和功绩报告。

“长安，都准备好了。”太白金星指着桌上的材料，“文官系统一共一百二十三位仙官，每人一份功绩报告，一百二十二份打分表——自己不用给自己打分。”

顾长安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确认无误后点头：“行，开始吧。麻烦太白金星帮忙通知各位仙官，今天上午统一交打分表，下午统计结果，明天公示分数，后天分配蟠桃。”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笑了：“你这时间表排得比行军打仗还紧。”

“时间越紧，越没时间串通作弊。”顾长安说，“这是项目管理的基本常识。”

太白金星虽然不太懂“项目管理”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顾长安说的有道理。他派人去通知各位仙官，顾长安则带着清风明月开始整理功绩报告。

一百二十三份功绩报告，堆起来有一尺高。顾长安一份份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方案是对的——这些功绩报告写得乱七八糟，有人写了一整年的流水账，有人只写了三行字，有人把自己夸上了天，有人谦虚得不像话。

“没有统一的格式，果然不行。”顾长安揉了揉太阳穴，“明年得先把功绩报告的模板设计好，不然连对比都没法对比。”

明月在旁边帮忙分类，忽然举起一份报告：“师姐，这份写得好奇怪。”

顾长安接过来一看，是赵公明的功绩报告。上面写着——

“本年度掌管天下财运，统筹三界财政，优化资源配置，提升资金使用效率，为天庭节省开支三千万两白银。具体细节涉及天庭机密，不便详述。”

顾长安看完，嘴角抽了抽。

这不就是现代职场里那种“把自己说得天花乱坠但什么都不具体写”的废话报告吗？她见过太多了，每次看到都想打人。

“这份留着，重点审核。”她把赵公明的报告单独放在一边。

上午九时，各位仙官陆续来交打分表。

第一个来的是太白金星，他笑眯眯地把表交上，还跟顾长安聊了几句：“长安，老夫给你打的分不低哦。”

顾长安笑了：“太白金星，您不用告诉我，匿名打分就是为了避免人情分。”

“对对对，老夫忘了。”太白金星笑着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文曲星君，天庭的文官之首，掌管天下文章科举。他交表的时候看了顾长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顾姑娘，这打分真的匿名？”

“真的匿名。”顾长安认真地说，“我以菩提祖师的名义担保，绝对不会泄露打分人的信息。”

文曲星君松了口气，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仙官们三三两两地来交表。顾长安注意到一个现象——交表越早的人，表情越坦然；交表越晚的人，表情越纠结。有些人交了表还站在门口不走，想看看别人交的是什么，被清风明月客气地请走了。

到了中午，一百二十二份打分表全部收齐。顾长安让清风明月把表分类整理好，开始统计分数。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一百二十二个人，每个人要给一百二十一个人打分，总共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二个分数。虽然顾长安设计了简化的打分表——每个仙官只需要给同僚打“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四个等级，对应十、七、四、一分——但统计的工作量依然巨大。

“师姐，这要算到什么时候啊？”明月看着满桌的表，头都大了。

顾长安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清风明月同时愣住了。

那是一把算盘，但不是普通的算盘。珠子是玉做的，框架是金丝楠木，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师姐，你什么时候买的算盘？”清风好奇地问。

“不是买的，是师父给的。”顾长安说，“乾坤袋里翻出来的，以前没用过，今天试试。”

她把算盘摆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统计。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偏殿里响了起来，快得像机关枪。清风明月看得目瞪口呆——师姐打算盘的速度快得离谱，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几乎看不清动作。

他们不知道的是，顾长安在现代虽然用电脑，但大学时选修过珠算课，而且学得还不错。加上原身一千年修炼出来的手眼协调能力，她现在打算盘的速度堪比小型计算机。

一个时辰后，顾长安停下手中的算盘，长出一口气。

“算完了。”她说。

清风明月凑过来看结果，两个小道童的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怎么可能？”清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月直接叫了出来：“赵财神怎么是最后一名？！”

统计结果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第一名：太白金星，平均分九点六分。第二名：文曲星君，平均分九点三分。第三名：武曲星君，平均分九点一分。……第一百二十一名：某文官，平均分二点四分。第一百二十二名：赵公明，平均分一点九分。

一点九分，连两分都不到。满分是十分，他连五分之一都没拿到。

顾长安看着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她这一个月在天庭没闲着，到处打听各位仙官的风评。赵公明的名声，说实话，不太好。克扣预算、以权谋私、任人唯亲，这些事在天庭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没人敢当面说。

现在匿名打分，大家终于敢说真话了。

“师姐，这结果要是公布出去，赵财神会不会……”明月担心地看着顾长安。

“会不会炸毛？”顾长安替她说完，“肯定会。但炸毛也没用，这是匿名的，他找不着人撒气。就算他找我，我也不怕。玉帝说了，全力支持。”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分数是他自己挣的，又不是我给他打的。他要怪，就怪自己平时做人太差。”

当天下午，顾长安把统计结果交给了玉帝。玉帝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赵公明这分数，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顾长安把原始打分表呈上，“陛下可以抽查。每一份打分表都有打分理由，写得清清楚楚。”

玉帝翻了几份，脸色越来越沉。

他不是不知道赵公明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一百二十二个人打分，平均分一点九，这意味着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赵公明不合格。一个财神，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是人品问题。

“朕知道了。”玉帝把打分表放下，“按方案执行吧。明天公示分数，后天分配蟠桃。”

“是。”顾长安抱拳告退。

第二天，分数公示。

顾长安让人把排名贴在灵霄宝殿外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到一刻钟，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仙官。

“我第八名！八点七分！不错不错！”

“我才六十三名……不行，明年得好好干了。”

“太白金星第一名，实至名归啊，他老人家确实劳苦功高。”

“咦？赵财神呢？怎么没看到他？”

“往下看，最底下。”

“一百二十二名，一点九分……我的天！”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站在人群外围的赵公明。

赵公明的脸黑得像锅底，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大步走到公告栏前，盯着自己的名字和分数，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不可能！”他猛地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顾长安，“一定是有人在搞鬼！我不信我只有一点九分！”

顾长安平静地看着他：“赵财神，分数是匿名的，一百二十二个人打的，去掉最高最低分后取的平均值。如果您对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复核？当然要复核！”赵公明怒道，“我倒要看看，是谁给我打的分！”

顾长安摇头：“赵财神，匿名打分的原则就是保护打分人的隐私，不能公开。但您可以看自己的打分表——我们会把给您的每一份打分理由都隐去打分人信息后给您看，让您知道为什么大家给您打低分。”

她从清风手里接过一叠纸，递给赵公明。

赵公明一把夺过，快速翻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苍白。

“克扣预算，以权谋私” “任人唯亲，打压异己” “态度傲慢，不配合工作” “一年到头不见人，有事找不到他” “去年答应拨的款到现在没到账”

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赵公明的心口上。

他想反驳，想骂人，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些理由，每一句都是真的。

众仙看着这一幕，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有人默默记下了教训——原来匿名打分真的会暴露真相，以后做人做事要小心了。

玉帝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他看着赵公明的背影，淡淡地说了一句：“赵爱卿，分数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回去好好反思吧。”

赵公明浑身一震，转过身，看到玉帝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像是看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终于懒得再骂了。

“臣……遵旨。”赵公明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第三天，蟠桃分配。

这是方案实施后的第一次分配，也是检验成果的时候。顾长安一大早就到了瑶池，盯着分配的全过程。

按照方案，得分前百分之十的仙官拿九千年份的蟠桃，次百分之二十拿六千年份的，中间百分之四十拿三千年份的，最后百分之三十拿一千年份的。得分垫底的百分之五，没有蟠桃。

赵公明属于垫底的百分之五，今年一个蟠桃都没有。

当仙官把蟠桃送到各位仙官面前时，气氛和往年完全不同。往年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了——“凭什么他拿六千年份的我拿三千年份的？”“这不公平！”“我要找陛下评理！”

但今年，没有人抱怨。

因为每个人都拿到了跟自己分数匹配的蟠桃。分数高的拿好桃，分数低的拿差桃，没分数的没桃。规则是透明的，分数是公开的，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太白金星捧着九千年份的蟠桃，笑得合不拢嘴：“老夫在天庭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吃到九千年份的蟠桃。长安，多谢多谢！”

文曲星君也走过来，抱拳道：“顾姑娘，在下之前对你的方案有些疑虑，现在看来是在下多虑了。这方案，确实公平。”

武曲星君更直接：“顾姑娘，明年能不能在武将系统也推行？我们武将早就受不了文官那套了！”

顾长安笑着应付各路神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赵公明今天没来。据说他称病告假，一个人躲在财神庙里喝闷酒。

她不知道赵公明会不会因此记恨她，但她不在乎。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她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玉帝在分配结束后召见了她。

“顾姑娘，做得好。”玉帝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朕看了整个分配过程，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闹事，这是几千年来头一次。”

顾长安抱拳：“陛下过奖了。这次能顺利推行，全靠陛下和太白金星的支持。”

玉帝摆摆手：“你不用谦虚。朕心里有数，这事要是换个人来办，八成办不成。你有胆识，有方法，有执行力，朕没看错人。”

顾长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成就感。她在现代做了八年产品经理，做出了无数个产品，但没有一个产品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真正有意义。

因为她解决的不仅仅是一个分配问题，而是一个困扰了天庭几千年的痼疾。她让公平变成了可执行的规则，而不是一句空话。

“陛下，弟子有个请求。”她说。

“说。”

“试点还有两个月，弟子想继续观察，收集反馈，及时调整方案。等试点结束后，提交一份完整的总结报告，供陛下参考是否推广到全军。”

玉帝点头：“准了。你放手去做，朕全力支持。”

顾长安告退，走出灵霄宝殿。

清风明月在外面等着她，两个小道童看到她出来，立刻围上来。

“师姐，怎么样？”明月问。

“成了。”顾长安笑着说。

“太好了！”明月跳了起来，“师姐太厉害了！”

清风也笑了，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顾长安带着他们往回走，经过南天门的时候，听到两个小仙在路边八卦。

“你听说了吗？五行山下那只猴子，好像也是菩提祖师的徒弟……”

“真的假的？那只猴子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真的！我听说他当年大闹天宫之前，就是在方寸山学的艺。算起来，他还是顾顾问的师兄呢！”

“不会吧？那顾顾问岂不是要去看他？”

“谁知道呢，反正换我我是不敢去，那只猴子凶得很……”

顾长安的脚步停了一下。

五行山。孙悟空。师兄。

她站在南天门前，看着脚下的云海，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师父从来没跟她提过孙悟空，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师兄的信息。但如果那两个小仙说的是真的，那孙悟空就是她的师兄，是师父教过的弟子中，最出名也最悲惨的一个。

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五百年不得自由。

“师姐？”清风见她站着不动，轻声叫她。

顾长安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但脑子里已经转起来了。

孙悟空。五行山。她想去看看。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如果那真的是她师兄，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一个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该有多孤独？

她决定，等蟠桃分配试点告一段落，就去五行山走一趟。

但现在，她还有工作要做。

“清风，明月，回去之后帮我整理一下这两个月的反馈表模板，我要收集各位仙官对方案的意见。”

“好的师姐！”两个小道童齐声答应。

三人腾云驾雾，离开了天庭。

身后，南天门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天庭第一单生意，成了。

接下来，该去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