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灵霄宝殿。

顾长安站在殿门外，深吸一口气，低头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方案。

三张纸，用毛笔写的，字迹不算漂亮但工整清晰。她在方寸山关了自己三天，把脑子里所有的绩效考核方案翻来覆去地梳理了一遍，去芜存菁，最终定下了一套“360度环评+强制分布法”的组合方案。

方案的核心逻辑很简单：每位仙官给自己写一份年度功绩报告，同时给同僚匿名打分，最后按综合得分分配蟠桃。得分高的拿年份久的桃子，得分低的拿年份短的桃子，得分垫底的没桃子。

为了防止神仙们串通或者报复，她设计了几个配套机制：匿名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分、设立申诉通道、公示结果。

这套方案在现代职场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虽然不是完美的，但比天庭现在这套“看心情分配”强一万倍。

“师姐，你紧张吗？”明月站在她身后，小声问。

“不紧张。”顾长安说，然后把方案纸翻来覆去看了第五遍。

清风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注意到师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没戳穿，只是默默站近了一点，让师姐知道他在身后。

殿门内传来仙官的声音：“宣——天庭特聘顾问顾长安觐见——”

顾长安把方案纸卷好，握在手里，迈步走进灵霄宝殿。

灵霄宝殿比瑶池更加宏伟。大殿高近百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像星空一样闪烁。四根金柱支撑着殿顶，柱上盘绕着五爪金龙，龙眼是拳头大的红宝石，在珠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地面铺的是金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倒影。

大殿两侧站满了仙官，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顾长安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两三百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不屑。

玉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日月山川、龙凤呈祥。王母娘娘坐在他旁边，姿态端庄，面带微笑。

太白金星站在文官之首，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不要紧张。

顾长安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抱拳行礼：“方寸山弟子顾长安，参见陛下、娘娘。”

她没有跪，但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这一次，没有人再拿“不跪”说事——三天前玉帝已经亲口说了“见官不拜”，谁再提就是跟玉帝过不去。

玉帝微微点头：“顾姑娘，三天之期已到，你的方案可带来了？”

“带来了。”顾长安举起手中的三张纸，“弟子花了三天时间，梳理了一套蟠桃分配方案，请陛下过审。”

仙官上前接过方案，呈给玉帝。玉帝展开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先是微皱，然后舒展，最后嘴角微微上扬。

“360度环评？”他念出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好奇，“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安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陛下，简单来说，就是让每一位仙官互相打分。”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互相打分？这岂不是乱套了？

顾长安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继续说：“具体操作分四步。第一步，每位仙官提交自己一年的功绩报告，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有什么影响，都要写清楚。第二步，所有仙官匿名给同僚打分，分数从一到十，同时必须写打分理由。第三步，去掉每个仙官收到的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值，作为最终得分。第四步，按得分高低分配蟠桃——得分最高的前百分之十拿九千年份的蟠桃，次百分之二十拿六千年份的，中间百分之四十拿三千年份的，最后百分之三十拿一千年份的。得分垫底的百分之五，没有蟠桃。”

她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荒唐！这成何体统！”

“互相打分？那岂不是公报私仇？”

“我堂堂天将，凭什么让文官给我打分？”

“匿名？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

顾长安听着这些反对声，表情不变。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任何新制度推行的时候，都会遭遇阻力。尤其是那些在旧制度下受益的人，更会拼命反对。

玉帝抬手，示意众仙安静。他看着顾长安，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顾姑娘，如果有人串通好了互相打高分，怎么办？”

顾长安笑了：“陛下问得好。这正是这套方案的核心设计之一——匿名打分，写理由，去掉最高最低分。如果有人串通，他们需要同时串通至少几十个人，而且每个人都要写合理的打分理由。一旦有一个人露出马脚，整条串通链就会崩溃。再说了，天庭有这么多仙官，串通的成本远高于老老实实打分的成本。”

玉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王母娘娘也开口了：“那如果有人故意给不喜欢的人打低分呢？”

“娘娘考虑得周全。”顾长安说，“所以要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一个人打一分，只要去掉最低分，就影响不了最终结果。除非有一大群人同时给同一个人打低分，但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要反思一下，为什么这么多人对自己有意见了。”

殿内又安静了。

众仙面面相觑，有人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有人依然满脸不屑，但更多的人在偷偷计算——如果这个方案真的实施了，自己能拿几分？

赵公明站在武将队列中，脸色铁青。他从顾长安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就没给过好脸色，现在听完方案，更是怒火中烧。

他大步走出队列，抱拳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玉帝看了他一眼：“赵爱卿请讲。”

赵公明直起身，声音洪亮得在大殿中回荡：“陛下，臣认为此方案荒唐至极！天庭事务岂能儿戏？蟠桃分配乃天庭大事，几千年来都是王母娘娘主持、陛下定夺，从未出过大错。如今一个小姑娘，来天庭三天，就敢对几千年的规矩指手画脚，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他说完，转头看向顾长安，目光凌厉：“顾姑娘，你初来乍到，对天庭事务一无所知，就敢提出如此大胆的方案，未免太不把天庭众仙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清风和明月站在殿外，两个小道童听到赵公明的话，脸又白了。明月急得直跺脚，清风攥紧了拳头。

顾长安看着赵公明，没有生气，甚至笑了。

她转过身，面对赵公明，不慌不忙地说：“赵财神，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赵公明冷哼一声：“说。”

“您觉得，蟠桃分配的核心问题是什么？”顾长安问。

赵公明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当然是公平。蟠桃分配必须公平，否则众仙不服。”

“那现在公平吗？”顾长安追问。

赵公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长安替他回答了：“不公平。我在蟠桃会上听了很多神仙的抱怨，也看了太白金星给我的分配记录。张天师去年降了一次妖，拿了六千年份的蟠桃；雷公去年降了三十场雨，救了五个县的庄稼，只拿了三千年份的。赵财神，您觉得这公平吗？”

赵公明脸色微变，但没有反驳。因为顾长安说的是事实，他没法反驳。

“公平不是靠说的，是靠规则保证的。”顾长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天庭现在的分配方式，说白了就是没有规则，全凭主观判断。谁跟王母娘娘关系好，谁就能拿到好桃子；谁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就算干再多活也拿不到应得的东西。这不是公平，这是人情分配。”

殿内再次安静了。这一次，没有人窃窃私语，因为顾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了痛处。

王母娘娘的表情微微变了，但没有说话。她知道顾长安说的是事实，蟠桃分配确实存在这个问题，她也想解决，但几千年的积弊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玉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赵公明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角度：“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但你那套方案也太复杂了。让所有仙官互相打分，几百个人，几千份打分表，谁来统计？谁来审核？谁来看那些打分理由？这不是添乱吗？”

顾长安笑了：“赵财神，这个问题问得好。解决方案很简单——成立一个蟠桃分配委员会，由五位德高望重的仙官组成，负责统计分数、审核打分理由、处理申诉。委员会成员每年轮换，避免权力集中。”

她顿了顿，看着赵公明的眼睛，笑容不变：“赵财神，您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一个个都回答了。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赵公明警惕地看着她：“什么问题？”

顾长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赵财神，您是怕别人给您打低分，还是怕自己没功绩可写？”

大殿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话太狠了。表面上是问问题，实际上是在说——你赵公明反对这个方案，不是因为方案不好，而是因为你怕自己得分低，或者你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

赵公明的脸从铁青变成了酱紫，又从酱紫变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他今年最大的“成就”，就是克扣了三个部门的预算，用来给自己修了一座新府邸。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顾长安怎么会知道？她来天庭才三天啊！

顾长安当然不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用的是产品经理常用的“激将法”——当对方反对你的方案时，你就质疑他的动机，让他自证清白。这一招屡试不爽，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对方陷入“自证陷阱”。

赵公明果然上钩了。他想反驳，但一旦反驳就要拿出功绩报告，一拿报告就要暴露克扣预算的事。不反驳，就等于默认自己怕被打低分。

进退两难。

玉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帮赵公明解围，也没有帮顾长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太白金星适时站出来打圆场：“陛下，顾姑娘的方案虽有新意，但也确实存在一些需要完善的地方。不如先在小范围内试行，看看效果如何，再决定是否推广？”

这个提议很聪明，既给了顾长安台阶，也给了反对者面子。

玉帝想了想，点头道：“太白金星说得有理。顾姑娘，你的方案朕看了，有想法，有创新，但也需要实践检验。朕给你一个机会——先从文官系统开始试行，三个月后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全军；如果效果不好，就当是一次尝试，朕不怪你。”

顾长安抱拳：“多谢陛下。”

玉帝又看向众仙：“众卿可有异议？”

殿内沉默了几秒。赵公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其他神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站出来反对。玉帝都拍板了，谁反对就是跟玉帝过不去。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玉帝站起身，“太白金星，你协助顾姑娘推行此事。散朝。”

众仙齐声高呼“陛下万岁”，然后陆续退出大殿。

顾长安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太白金星走过来，笑眯眯地说：“长安，恭喜恭喜。陛下愿意试行你的方案，这就是天大的面子了。”

顾长安苦笑：“太白金星，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方案能不能成，还得看执行。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得抓紧了。”

“你有什么打算？”太白金星问。

顾长安想了想，说：“第一步，先把文官系统的名单理出来，看看有多少人，分别是什么职位，去年做了什么。第二步，设计打分表，要简单易懂，不能太复杂。第三步，培训，让所有参与打分的仙官明白规则，知道怎么填表。第四步，试点运行，收集反馈，及时调整。”

太白金星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这些都准备好了？”

顾长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纸，递给太白金星：“这是方案细则，一共十八条，每条都有详细的操作说明。太白金星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再改。”

太白金星接过纸，翻了翻，越看越心惊。这哪是什么方案，这简直就是一部法典！十八条细则，从“功绩报告的撰写规范”到“申诉的受理与处理流程”，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表格的格式都设计好了。

“你……你三天就写了这么多？”太白金星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顾长安笑了笑：“习惯就好。”

她没说的是，在现代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她写过比这复杂十倍的需求文档，光是PRD（产品需求文档）就写过几百份。一份蟠桃分配方案，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太白金星把方案收好，感慨地说：“长安啊，老夫在天庭待了几万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但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顾长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太白金星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太白金星认真地说，“你不仅聪明，而且务实。有想法，有方案，还有执行力。这样的人，在哪都能成事。”

顾长安笑了笑，没接话。她抬头看着灵霄宝殿的穹顶，那些夜明珠像星星一样闪烁，美得不真实。

三天前，她还只是一个刚穿越过来的小透明，误打误撞闯进了蟠桃会。三天后，她已经成了天庭特聘顾问，手里握着一份可能改变天庭几千年规矩的方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长安。”太白金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明天开始，老夫带你去见文官系统的各位仙官，你跟他们认识认识，顺便把方案介绍一下。”

“好。”顾长安点头，“麻烦太白金星了。”

“不麻烦不麻烦。”太白金星笑着摆手，“老夫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两人并肩走出灵霄宝殿。殿外，清风明月正翘首以盼，看到顾长安出来，两个小道童立刻冲上来。

“师姐！怎么样？”明月急切地问。

“成了。”顾长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真的？！”明月跳了起来，清风也露出了笑容。

“真的。”顾长安揉了揉明月的脑袋，“但只是试点，能不能全面推行，还得看这三个月的效果。”

“师姐一定能行！”明月攥着拳头，比顾长安还有信心。

顾长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抬头看着天庭的天空，那里依然亮着柔和的光，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永恒的明亮。

“走吧。”她说，“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开始干活了。”

四人腾云驾雾，离开灵霄宝殿。身后，赵公明站在殿门口，看着顾长安的背影，眼神阴沉。

“一个小丫头，也敢在天庭兴风作浪。”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旁边一个神仙凑过来，小声说：“赵财神，要不要我们……”

“不用。”赵公明抬手打断他，“先让她折腾，等她出了差错，不用我们动手，玉帝自然会收拾她。”

那神仙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赵公明又看了一眼顾长安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而顾长安此刻正飞在天庭的云海上，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的计划了。她不知道赵公明在打什么主意，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做产品经理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任何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被反对是常态，不被反对才奇怪。

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这套方案执行好，怎么让天庭的神仙们相信，公平是可以被设计出来的。

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顾长安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南天门，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月。”她轻声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