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清趴在桌上,没有动。
“林清?你不走吗?”苏念收拾好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下午没课,我去图书馆,”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听起来有点含糊。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林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教室里有点闷。”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苏念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林清一个人。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一阵莫名的眩晕。从中午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头有点晕,后颈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抑制贴还在。服帖的,完整的。
可那种发烫的感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林清的心沉了沉。
他算了一下日子。离上次发情期过去才三周,按规律应该还有一周才到。可他的身体从来不讲规律。有时候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背叛你。
该死。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个小纸盒,抽出一支抑制剂,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去图书馆,图书馆有独立的卫生间,可以在那里注射抑制剂。而且图书馆人少,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林清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但他走得越快,头晕就越厉害。到了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咬咬牙,推门进去。
图书馆一楼是借阅区和自习区,下午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生。林清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古籍阅览室,平时几乎没人来。他来过一次,发现那里有一个角落,在书架的最深处,光线暗,没有窗户,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有人走到那里。
那是他的秘密基地。
林清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果然空无一人。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扶着桌沿坐下来,大口喘气。
后颈越来越烫了。他能感觉到抑制贴下面的皮肤在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贴片。
不行,得快点。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抑制剂,撕开包装。玻璃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林清把抑制剂咬在嘴里,撸起左手的袖子。
手臂内侧的皮肤很白,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他把抑制剂对准,深吸一口气。
“啪嗒。”
脚步声。
从书架那边传来的,很轻,但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林清的手猛地一抖,抑制剂差点掉在地上。他飞快地把袖子撸下来,把抑制剂攥在手心里,藏到桌子下面。
有人来了。
他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保持正常的姿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颈的灼热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剧烈,像是在回应他的恐惧。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然后是深蓝色的校裤,拉得笔直。
那个人停了一下,然后在他斜对面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坐下了。
林清不敢抬头。
但他认得那双鞋。整个明德中学,能把白色运动鞋穿得一尘不染的人,大概只有一个。
学生会会长,陆时晏。
高三(1)班,Alpha。
林清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Alpha对Omega的信息素天生敏感。虽然陆时晏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位置,但如果他的信息素真的泄露了。
他不敢往下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阅览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对面翻书的声音。陆时晏似乎真的只是在看书,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
林清攥着抑制剂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发颤。
他不敢动。不敢注射,不敢起身,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只能坐在那里,像一个被定住的木偶,祈祷着对方赶紧走。
可对方没有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林清的后颈越来越烫,那层薄薄的抑制贴像是一道即将决堤的堤坝,随时可能被冲垮。他能感觉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正从贴片的边缘慢慢渗出来。
雨后青草的味道。
干净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特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
可陆时晏是Alpha。
林清的指尖发凉。
他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对面一眼。
陆时晏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着书页,目光专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但林清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时晏翻书的速度变慢了。
之前大概是半分钟一页,现在一分钟过去了,那页还没有翻过去。
他察觉到了。
林清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跑?可他现在的状态,站起来都困难。继续坐着?等抑制贴彻底失效,信息素大面积泄露,到时候整个图书馆都能闻到。
他死死地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指甲掐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息。
很淡,很轻,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让人觉得温暖。
那气息从对面飘过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包裹住他。
不是压迫,不是侵入,而是一种屏障。
像是有人在他周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泄露出去的那一丝信息素,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面。
林清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时晏。
陆时晏依旧在看他的书。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书页上移开。
但他的信息素,确确实实地在往外释放。
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占有性的,而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覆盖。
像是在说:我帮你挡着,别怕。
林清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陆时晏为什么要帮他。他甚至不确定陆时晏是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那个Alpha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书,也许那层信息素屏障只是他无意识的行为。
但不管怎样,那层温暖的气息,让他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后颈的灼热感还在,头晕还在,腿还是软的。但那种“随时会被发现”的恐惧,被那层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林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把抑制剂从桌子下面拿上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注射。因为他不敢在陆时晏面前露出手臂,那个动作太明显了,只要对方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见。
他只能等。
等陆时晏走。
可陆时晏似乎不打算走。他翻完了那本书的最后几页,合上,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又抽出一本,继续看。
一本接一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清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后颈的灼热感时强时弱,像是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伪装、直接起身逃跑的时候,陆时晏动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
林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扫过。但林清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确认。
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坐着,还没有倒下去。
然后陆时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林清屏住呼吸。
陆时晏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林清听见。
“那个位置平时很少有人来,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他顿了顿。
“我先走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书架,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阅览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陆时晏那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位置平时很少有人来”,是提醒他这里安全?“你可以多待一会儿”,是知道他需要时间?
还是说?
他什么都知道?
林清不敢想。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踉跄着走进卫生间,锁上门,靠在墙上。
撸起袖子,抑制剂对准手臂内侧,推进去。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顺着静脉往上走。几分钟后,那种灼热的感觉开始消退,后颈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林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睁开眼睛,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检查后颈。
抑制贴还在。但边缘有一点点翘起,就是那一点点缝隙,让他的信息素渗了出去。
陆时晏闻到了吗?
林清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没有答案。
他把抑制贴按平,整理好校服,走出卫生间。
阅览室里空无一人。陆时晏坐过的位置,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那本被翻过的书,还放在桌上,他忘了带走?还是故意的?
林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夜航西飞》。
他拿起书,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只有一个名字:陆时晏,借阅日期,11月3日。
今天就是11月3日。
他是来还书的。
林清把书放回桌上,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走出阅览室。
下楼梯的时候,他的腿还是有点软,但已经能走了。
他想起陆时晏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那个位置平时很少有人来,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需要帮忙吗”,不是任何会让林清难堪的话。
只是一句淡淡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提醒。
可就是那句提醒,让林清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清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带着桂花的甜味。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朝着校门口走去。
路过教学楼后面那个小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校服,笔挺的背,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是陆时晏。
林清站在花园外面,隔着几棵树,看着他。
陆时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暮色相遇。
林清想躲,但身体没有动。
陆时晏看着他,几秒钟后,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像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也许是因为腿还软着走不动,也许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陆时晏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秘密。
可陆时晏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清最终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
身后,花园里的桂花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时晏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想起了刚才在阅览室里闻到的那一丝味道。雨后青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天生对信息素敏感度低、反而能捕捉到细微变化的话,可能就会忽略。
和昨天在花园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拆穿。
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因为,他不需要拆穿。
那个人不想被人知道,他就不问。
那个人需要帮助,他就帮。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对方知道。
陆时晏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朝校门口走去。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书。
算了,明天再还。
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一丝几乎闻不到的、雨后青草的气息。
陆时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