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晏是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闻到的。
那丝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天生对信息素敏感度低、反而能捕捉到细微变化的话,可能就会忽略。
是雨后青草的味道。
干净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像是春天第一场雨落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又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窗。
但在这份干净之下,他捕捉到了另一种东西,颤抖。
那丝味道在发抖。不是风在吹,不是空气在流动,而是它本身就在颤抖。像是发出这味道的人,正在用尽全力把它往回拽,可它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渗。
陆时晏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着书页,目光落在字行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书上了。
他知道那个角落里有一个人。从他走进这间阅览室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不是因为看到,而是因为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可越是如此,陆时晏越是能感觉到那种紧绷。
像一根拉满的弦。
随时会断。
他没有看那个人。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注视都会让对方崩溃。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发情期提前,抑制剂还没注射,信息素已经开始泄露,这种情况下,被一个Alpha盯着看,无异于宣判死刑。
所以他不看。
但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悄悄调整了自己的信息素。
冬日暖阳的味道从他身上慢慢散开,不是攻击性的,不是占有性的,而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覆盖。像一层薄薄的纱,从他和那个人之间拉起来,把那丝雨后青草的味道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不让它往外扩散。
不让任何人闻到。
陆时晏对信息素的操控一向精准。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母亲告诉他,信息素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压制的。所以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如何把信息素收拢、聚拢、定向释放。不是像大多数Alpha那样无差别地往外放,而是像一个狙击手一样,指哪打哪。
此刻,他把自己和那个人包裹在同一道屏障里。
外面的人闻不到任何异常。而他,可以帮那个人守住这个秘密。
第二件,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书页下面,单手打字。
收件人:周砚。
内容:二十分钟后,来图书馆后门接我,有事。
发送。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一页,两页,三页。
他看得很慢,因为他要把一部分注意力分给那道屏障,随时调整它的浓度和范围。不能太浓,浓了会引起别人注意;不能太淡,淡了挡不住那丝正在泄露的味道。
这是一个精细的平衡。
好在他对这件事足够熟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陆时晏没有看那个人,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状态,那种紧绷感正在一点一点地缓解,不是因为好了,而是因为那层屏障让TA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陆时晏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他知道。
走进阅览室的时候,他瞥见了一个侧影。深蓝色的校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是那个高二的男生,林清。
上周在图书馆遇到过,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书。他记得那个名字,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图书馆里看到有人比他坐得还角落。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东西,知道就够了。不需要确认,不需要戳破,不需要让对方难堪。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继续看书。
又过了十分钟。
陆时晏用余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离他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十八分钟,周砚应该快到了。
他合上书,把书夹在腋下,站起来。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林清。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自己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会让对方以为“被发现了”,然后彻底崩溃。
所以他只是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后那个人听见。
“那个位置平时很少有人来,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顿了顿。
“我先走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书架,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响。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陆时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的信息素还没有完全收回来,那道屏障还在那里,但他离开之后,那道屏障会慢慢消散。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足够那个人的发情期高峰过去,也足够他找到机会注射抑制剂。
他帮不了更多。
也不能帮更多。
再多,就越界了。
图书馆后门在建筑的背面,是一条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陆时晏绕过去的时候,周砚已经靠着墙在等他了。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周砚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没事了。”陆时晏说。
“你耍我?”
“本来有事,现在没了。”
周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眯起眼睛:“陆时晏,你是不是在图书馆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借了本书。”
“借书需要叫我来接?”
“需要,”陆时晏面不改色,“书太重了,我一个人拿不动。”
周砚看了看他腋下夹着的那本薄薄的书,沉默了。
“你当我傻?”
陆时晏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周砚追上来,跟他并肩走着。走了十几步,忽然凑过来,鼻子嗅了嗅。
“你身上什么味?”
“什么什么味?”
“信息素,”周砚皱着眉,“你放信息素了?在图书馆?”
陆时晏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他说。
“骗鬼呢,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主动放过信息素?”周砚不信,“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
“有一只猫,”他说。
“猫?”
“嗯,图书馆里有只猫,受了伤,我用信息素安抚了一下。”
周砚看着他,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无语。
“陆时晏,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不像Alpha的Alpha。”
“谢谢。”
“我没在夸你。”
两人走到校门口,分开了。周砚往东边走,陆时晏往西边。
陆时晏走得很慢。
他不想太早回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只今天刚捡的猫。猫在沙发上睡觉,他在书桌前写作业,然后洗澡,然后睡觉。
明天和今天一样。
后天和明天一样。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只猫。猫可以什么都不想,吃、睡、晒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可他不行。他是Alpha,是学生会会长,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学生”。他得维持那个形象,得对得起这个身份,得做所有“应该”做的事。
可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他会是什么样?
一个普通的、不用时刻绷着的人?
一个可以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的人?
一个不用连帮人都要小心翼翼的人?
陆时晏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他想起刚才在阅览室里的那二十分钟。
那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恐惧,那种拼命想要藏住自己、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
他太熟悉那种恐惧了。
不是因为经历过,而是因为见过太多次。
每次学校体检,总有那么几个Omega学生紧张得脸色发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点。每次信息素筛查,总有那么几份样本被偷偷替换。每次有人问“你是Alpha还是Beta还是Omega”,总有人会犹豫一下,然后说出一个不是真相的答案。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Alpha高高在上,Beta平平凡凡,Omega。
Omega只能躲。
躲在家里,躲在角落里,躲在谎言后面。
陆时晏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伪装成Beta。也许是家庭原因,也许是社会压力,也许只是不想被人用“Omega”三个字定义一生。
不管是什么原因,那都不是他的事。
但他帮了。
没有理由。
只是觉得,如果他不帮,那个人可能会撑不下去。
路灯下,一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打转。陆时晏看了它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橘子还在沙发上睡觉。
它听见开门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陆时晏换了鞋,走过去,蹲在沙发边,摸了摸它的脑袋。
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有人比我更需要信息素。”他对猫说。
橘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陆时晏笑了。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是万家灯火。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普通的。
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隐藏,不需要时刻计算信息素的浓度和范围。
只是活着。
做自己。
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Alpha?是学生会会长?是母亲口中的“好孩子”?还是?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拼命想要藏住自己的人。
他们很像。
只是一个藏的是身份,一个藏的是,陆时晏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藏。
也许他本身就是空的。
他把水杯放下,走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
数学,物理,英语。
做题,做题,做题。
把脑子填满,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夜深了。
陆时晏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橘子窝在床尾的纸箱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说的话。
“那个位置平时很少有人来,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安慰,也许只是想说点什么,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说了。
就够了。
不需要对方知道他是谁,不需要对方说谢谢,不需要任何回报。
只是帮了一个人。
用他的信息素,做了一件好事。
母亲说得对,能让害怕的人安心,这就够了。
陆时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还书。
明天,还要去看看那只猫的伤好了没有。
明天,还是和今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帮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