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明德中学的操场上,全校师生正在举行每周一次的早会。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旗杆顶上的国旗猎猎作响。各班按照班级顺序站成方阵,深蓝色的校服连成一片,从高处看像一块整齐的拼图。
主席台上,学生会会长正在宣读本周事项。
“本周三下午第四节课,高一高二年级进行消防安全演练,具体疏散路线图已发至各班班长,请各班提前组织学习。”
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用麦克风,却能让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说话的人站在主席台正中央,身量颀长,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念。
“周五下午,校团委组织的‘书香校园’捐书活动截止,请未交的班级在本周五之前将书籍送至学生会办公室。”
台下,高三(1)班的位置上,周砚歪着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学,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他说话跟念课文似的?”
旁边的同学没理他。
周砚不死心,又凑过去一点:“我说,陆时晏这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抑扬顿挫?”
“你小声点。”前面的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砚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但他说的没错,陆时晏念通知确实像念课文,一字一句,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有人觉得这是稳重,有人觉得这是无聊,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只是不喜欢那种“用气势压人”的方式。
他觉得,通知就是通知,把事情说清楚就够了。不需要慷慨激昂,不需要抑扬顿挫,更不需要,像某些Alpha那样,故意释放信息素来显示存在感。
陆时晏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夹。
“以上,请各班按通知执行。”
他微微颔首,走下主席台。
早会结束,各班有序带回。
陆时晏走在队伍最后面,身边跟着周砚。
“我说,”周砚凑过来,一脸八卦,“你刚才念的时候,我听到高二那边有人在说‘会长好帅’。”
“嗯。”
“‘嗯’?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陆时晏看了他一眼,“我应该跑过去跟人家说谢谢?”
周砚噎了一下:“你赢了。”
两人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高三(1)班在四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早饭。
陆时晏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砚探头。
“没什么。”陆时晏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
他刚才好像看到一个人。高二(3)班的,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男生。
叫什么来着?
林清。
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上周在图书馆里遇到过。那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看书,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陆时晏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听课,做笔记,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回答完了就安静地坐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脑子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走。
午休时间,陆时晏没有去食堂。
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下周的活动方案,弄完了才去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站在走廊上啃。
“会长,你不吃饭啊?”路过的学妹问。
“吃过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面包,面不改色地说谎。
学妹信了,走了。
周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递给他。
“你中午就吃这个?”
“方便。”
“方便个屁,”周砚把牛奶塞进他手里,“你就是懒,你妈要是知道你天天面包配白开水,非从北京飞过来不可。”
陆时晏的母亲在北京的大学教书,父亲在部队,常年不在家。他一个人住,自己管自己,倒也习惯了。
他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下午放学你去哪?”周砚问。
“图书馆,还书。”
“那我先走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嗯。”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时晏收拾好东西,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
《夜航西飞》,柏瑞尔·马卡姆著。这是他从图书馆借的,看了两周,今天到期。
他走出教室,下了楼,穿过操场,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建筑。去图书馆要经过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园都是甜的。
陆时晏走到花园旁边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花园角落的石凳下面,蜷缩着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橘色的,大概两三个月大。它的左前腿蜷着,不敢着地,毛发上沾了泥和血,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看着陆时晏,发出细微的叫声。
“喵!”
陆时晏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看了看猫的腿,伤口不大,但似乎被什么东西夹过,有点肿。猫很警惕,他一靠近就往后退,但退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腿疼。
陆时晏没有动。
他就那样蹲着,和猫对视。
然后,他轻轻地释放了一点信息素。
冬日暖阳的味道。温暖、沉稳、不具侵略性。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让人觉得安心。
这是他的信息素。他的母亲,一个Beta,曾经说,这是她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猫的耳朵动了动。
它看着陆时晏,瞳孔慢慢放大。那丝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它,让它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陆时晏伸出手,很慢很慢。
猫犹豫了一下,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陆时晏笑了。
他小心地把猫托起来,放在手心里。猫很小,一只手就能托住。它缩在他掌心里,不再叫了,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腿伤了,”陆时晏自言自语,“得去校医室。”
他站起来,把猫拢在校服外套里,快步往校医室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同学,有人好奇地看,有人问“会长你捡猫了”,他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
校医室的张老师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陆时晏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
“花园里捡的,腿伤了,”陆时晏把猫放在诊床上。
张老师凑过来看了看,戴上手套,轻轻捏了捏猫的左前腿。猫叫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骨头没事,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夹了,皮外伤。”张老师从柜子里拿出碘伏和纱布,“我给它消个毒,你抱着它。”
陆时晏按住猫,张老师动作很快,消毒、上药、包扎,三两下就弄好了。
猫全程很乖,只是消毒的时候抖了一下,没有叫。
“这小东西倒是挺信任你,”张老师笑着说,“你用了信息素?”
陆时晏点头。
“不错嘛,知道用信息素安抚动物,”张老师摘下一次性手套,“一般人只会硬来,越硬来越不行。”
陆时晏看着掌心里的猫,猫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
“张老师,这只猫我能带走吗?”
“你想养?”
“先养着,等伤好了再说。”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但学校不让养宠物,你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
陆时晏把猫重新拢进外套里,走出校医室。
天色已经暗了,校园里没什么人了。
他走到校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书还没还。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叹了口气。
明天再说吧。
回家的路上,陆时晏没有坐公交,而是步行。
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小区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他住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到家后,他把猫放在沙发上,去厨房找了一个纸箱,铺了一件旧T恤,做成一个临时的窝。
猫被放进纸箱里,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陆时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橘色的小东西发呆。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问过母亲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刚分化不久,Alpha的分化比Omega早,有些孩子十岁左右就有了初步特征。他的信息素是慢慢出现的,一开始很淡,后来越来越清晰,像冬天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他很困惑,问母亲:“妈,我的信息素能做什么?”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头也没回,说:“能让害怕的人安心,这就够了。”
“可是别人的信息素可以,”他当时想说“可以压制别人”“可以显示地位”“可以让人服从”,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隐约觉得那些东西不对。
母亲关掉火,转过身来,看着他。
“时晏,Alpha的身份不是你选择的,但怎么对待它,是你自己可以选择的。”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的信息素不是武器,是工具。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压制的,记住了吗?”
他记住了。
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陆时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纸箱,猫还在睡,呼吸平稳,肚皮一起一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猫是什么颜色的?
橘色的。
和今天在花园里闻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不。
陆时晏皱了皱眉。
他今天在花园里,确实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天生对信息素敏感度低、反而能捕捉到细微变化的话,可能就会忽略。
是雨后青草的味道。
干净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不是猫的味道。
那是,什么?
陆时晏想了片刻,没有答案。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也许是哪个路过的学生留下的,也许是风吹过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捡了一只猫。
陆时晏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着纸箱里那团橘色。
“给你起个名字吧。”他轻声说。
猫没理他。
“叫,橘子?”
猫翻了个身。
“那就叫橘子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陆时晏笑了。
他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完面,洗完碗,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今天的作业。
数学、物理、英语。高三的作业量不小,但他做得很快,因为知识点都已经掌握了。
做完作业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漱,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猫,橘子,还在睡。
陆时晏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猫轻微的呼噜声。
他想起了今天在花园里的那个瞬间。他蹲下来,释放信息素,猫慢慢平静下来。
如果能用它做点好事,这个Alpha身份也算没白给。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
Alpha不是特权,是责任。
信息素不是武器,是工具。
他不需要用气势压人,不需要用信息素显示地位,不需要像某些Alpha那样,走到哪里都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我是Alpha”。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能让害怕的人安心的人。
一个能保护弱者的人。
一个,不让自己讨厌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陆时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还书。
还要去看看那只猫的伤好了没有。
还要,他的思绪忽然断了。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味道。
雨后青草。
很淡,很轻,像是不小心泄露的秘密。
陆时晏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和自己没关系。
他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