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章 普通的日常

上一章 下一章

  林清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人催,每天早上六点十五分,他会准时睁开眼睛。这个习惯从十四岁分化成Omega的那一年养成,比闹钟更可靠,比命运更听话。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躺了片刻,感受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

  抑制贴还在,服帖,完整,没有移位。

  这是他每天醒来要确认的第一件事。确认自己还是“安全的”,确认自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出这间屋子。

  林清慢慢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他打了个寒颤,清醒了几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偏过头,露出后颈。那里贴着一块肉色的抑制贴,约莫两指宽,边缘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边缘,确认没有翘起,又仔细摸了摸四周的皮肤,没有红肿,没有发痒。

  状态良好。

  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检查。贴新的抑制贴、检查旧的抑制贴、确认没有外泄、确认没有异常。一天三次,雷打不动。三年了,这套动作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片新的抑制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旧的,旧贴片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他信息素的残留。雨后青草的味道,淡淡的,如果不凑近闻几乎察觉不到。

  这是他唯一幸运的地方。

  三年前分化成Omega的时候,医生说过,他的信息素腺体天生不活跃,信息素分泌量只有正常Omega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他的发情期症状比其他人轻得多,也意味着他伪装成Beta的成功率比任何人都高。

  但代价是,他的发情期极不规律。有时候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身体会突然背叛你。

  所以,他从不掉以轻心。

  林清将新的抑制贴对准后颈腺体的位置,轻轻按下去。贴合的一瞬间,一阵微凉的触感从皮肤表面蔓延开,像是有一层薄冰覆盖在上面。他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刺痛或过敏,才开始刷牙洗脸。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十七岁,眉眼温和,嘴唇有些发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这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两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

  出租屋很小,四十平米出头,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小得转不开身。这是母亲离婚后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六,押一付三。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房租占了一大半。

  林清从初中开始拿学校的奖学金,高中又考上了明德中学的重点班,学费全免,每年还有三千块的补助。他把那三千块攒下来,交房租。

  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她以为补助只有一千块。

  林清换好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正好遮住后颈。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确认看不出任何异常。

  书包昨晚已经收拾好了。课本、习题集、保温杯、一包纸巾,还有。

  他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小纸盒。里面是三支高浓度抑制剂,市面上不好买的那种。小药店的老板娘帮他留的,三个月量。

  还够用,再过两周才需要补货。

  林清拉好拉链,把书包背上。

  他推开房门,客厅里已经亮了灯。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林清出来,笑了笑:“快来,趁热喝。”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清走过去,接过粥碗。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但他习惯了早起。母亲周末明明可以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母亲说得很轻,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碟小菜出来,“你爸昨天打电话了。”

  林清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说什么了?”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他说,下个月是他生日,想让你回去吃顿饭。”

  “不去。”

  “林清。”

  “妈。”林清放下粥碗,看着母亲,“他过生日,关我什么事?”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儿子为什么这么抵触。三年前离婚的时候,父亲那边的态度很明确:林清可以跟母亲,但父亲的再婚对象,那个带着一个Alpha儿子的女人,不希望林清再出现在那个家里。

  “他是你爸,”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是我爸,”林清说。

  沈明远是他父亲。三年前离婚后不到半年就再婚了,娶了一个Beta女人,带着一个比林清小一岁的儿子。那个儿子是Alpha,嘴巴甜,会来事,深得沈明远喜欢。

  至于林清这个亲生儿子,一个“不争气”的Omega,早就成了那个家里的外人。

  母亲没有再劝,她知道林清说得对,只是她做不到像儿子那样决绝。

  林清喝完粥,把碗洗了,擦干手,背上书包。

  “今天要去学校?”母亲问。

  “去图书馆自习,下周月考。”

  “那早点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林清走到门口换鞋,“妈,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忘了。”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

  林清知道她不会听,母亲经常这样,一个人在家的時候,一碗面条就能对付一整天。

  他叹了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十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味。

  林清没有坐公交,而是步行去学校。从出租屋到明德中学,走路大概二十五分钟。他走的那条路要穿过一个老旧小区,再经过一个小公园,最后从学校的侧门进去。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他绕路,不是因为近,而是因为安全。大路上人多,人多就意味着信息素杂,信息素杂就意味着不确定。他是伪装成Beta的Omega,最怕的就是不确定。

  小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林清低着头走得很快,书包带子在肩膀上轻轻晃着。

  经过公园长椅的时候,他看见一只橘猫蹲在椅子下面,眯着眼睛看他。

  林清停下脚步,和橘猫对视了两秒。

  “你看什么看,”他说。

  橘猫打了个哈欠,不理他了。

  林清笑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掰了一半放在长椅上。然后继续走。

  橘猫在后面喵了一声,不知道是道谢还是嫌弃。

  明德中学的侧门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门不大,只有值早班的保安守着。保安大叔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小林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还来学校?”

  “来自习,”林清点点头,刷卡进门。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晨光洒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清没有去操场,也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去了教学楼。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他推开门,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来。

  这是他固定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角落。

  坐在这里,他可以看见整个教室的门和窗,可以看见谁进来了、谁出去了,可以确保没有人能从他身后靠近。

  这也是三年养成的习惯。

  林清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忘了续热水。他皱了皱眉,没有在意,只是把保温杯放回桌上。

  他掏出数学课本,翻到昨天没做完的习题集,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教室里渐渐来了人。

  今天是周六,但来学校自习的人不少。高三的学长学姐居多,高二的零星几个。大部分人去了图书馆,来教室的少。

  第一个进教室的是一个圆脸女生,扎着马尾辫,走路带风。她是苏念,林清的同桌,也是整个高二(3)班唯一和他说话超过十句的人。

  “林清?你怎么也来了?”苏念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卷呢。”

  “在家学不进去。”林清说。

  “我也是!家里太吵了,我妈老让我吃这个吃那个,烦死了。”苏念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吃吗?草莓味的。”

  “谢谢,”林清拿了一块。

  苏念自己啃着饼干,翻出英语卷子开始写。写了两题又停下来,扭头看林清:“对了,你下周月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每次都前三,你跟我说还行?”苏念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学霸就是虚伪。”

  林清没接话,继续做题。

  苏念也没再说话,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十一点的时候,林清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做了两套数学卷子、一套英语阅读,还背了二十个文言文实词。效率还可以。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抑制剂快用完了,下周得去补货。

  那家药店在学校和出租屋之间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门。老板娘姓何,四十来岁,圆脸,不爱说话。林清第一次去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何老板娘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药递给他,收了钱。

  后来去得多了,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问,不说,不打听。

  何老板娘卖的药比市面上便宜,而且不需要处方。林清不知道她的药是从哪来的,也不想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加快脚步,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少,林清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得很快,十五分钟就解决了午饭。

  吃完之后他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行政楼二层,比教室安静得多。林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生物课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低头看着那些关于遗传、信息素、腺体发育的知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Omega的生理周期、发情期的成因、信息素的作用机制。这些知识他倒背如流,因为每一条都关乎他的身体、他的秘密、他的命运。

  可课本不会告诉你,当你是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时,每一天都是走在刀尖上。

  林清合上课本,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秋天。

  十四岁,初二。体育课,他在操场上跑步,忽然觉得头晕、腿软、后颈发烫。他以为是中暑,撑着跑到厕所,对着镜子一看,后颈的腺体肿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分化。

  他吓得浑身发抖,他不害怕分化,他发抖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一个Omega意味着什么。

  父亲沈明远曾经当着母亲的面说过:“Omega就是麻烦,养大了要嫁人,嫁人要嫁妆,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还不如养个Beta。”

  那时候林清还没有分化。他以为自己会是Beta,母亲是Beta,父亲是Beta,他大概率也是Beta。

  可他不是。

  他是Omega。

  林清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很好,有几只鸟从树梢飞过。他在想,那些鸟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下午三点,林清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那条小巷子里的药店。

  铁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林清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何老板娘的脸出现在门后。

  “来了?”她侧身让林清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节能灯亮着。货架上摆着一些常见的药,但林清知道,真正的东西藏在柜台下面。

  何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盒,递给他。

  “三个月的量,”她说,“够吗?”

  林清打开纸盒看了一眼,三支高浓度抑制剂,密封完好,生产日期很新。

  “够了,多少钱?”

  “一千二。”

  林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十二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这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

  何老板娘收了钱,没有数,直接塞进抽屉里。

  “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三个月后。”

  “行。”

  林清把纸盒塞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谢谢何姨,”他说。

  何老板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林清推门出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炒菜。

  “回来啦?”她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吃饭。”

  林清把书包放回房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排骨冬瓜汤。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林清问。

  “你上周不是说想吃排骨吗?”母亲端着汤锅过来,“慢点喝,烫。”

  林清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慢慢喝着。排骨炖得烂,冬瓜入口即化。他喝了两碗,又吃了一碗米饭,把菜吃得干干净净。

  母亲看着他吃,脸上有了笑意。

  吃完饭,林清帮母亲收拾碗筷、洗碗。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费劲,但林清喜欢这个时刻。洗碗的时候不用说话,水流哗哗地响,母亲在旁边擦灶台,偶尔肩膀碰到肩膀,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收拾完,母亲回房间看电视,林清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习题集,但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咚咚咚。”

  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吃水果,”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上,看了一眼林清,又看了一眼他的书包。

  “今天去学校了?”

  “嗯,去图书馆自习。”

  “下周月考?”

  “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林清的头。

  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颤。

  “别太累了。”她说,“早点睡。”

  “嗯。”

  母亲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爸那边,我会跟他说,不让你去。你别有压力。”

  林清看着母亲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

  “妈,”他轻声叫道。

  母亲回过头。

  “我真的没事,”林清说,“你别担心我。”

  母亲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清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橙子剥好了皮,连籽都挑干净了。

  他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嚼着。甜的。

  吃完水果,他收拾好书包,洗漱,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床不大,一米五的,被子是母亲上周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林清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在想,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

  检查抑制贴,上学,自习,买抑制剂,回家,吃饭,看书,睡觉。

  明天也是这样。后天也是这样。大后天也是这样。

  直到。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

  一年半,五百四十多天。

  高考结束,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

  然后就不用伪装了。

  林清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还有一年半,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额头。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一部手机,屏幕碎了,电量为零,和他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手机。

  它已经关机很久了。久到林清有时候会怀疑,那个叫“现代”的世界,那个叫“沈昭宁”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还是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他把手机往枕头深处推了推,不让它硌着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林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有一年半,”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检查抑制贴。

  比如,走那条不会被人注意的小路。

  比如,活着。

  月光静静地照在窗帘上,照着那个蜷缩在被窝里的少年。

  他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连在梦里,都无法真正放松。

  枕头底下,那部手机安静地躺着。

  漆黑的屏幕上,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转瞬即逝。

  像是呼吸。

  又像是心跳。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伪装契合

封面

伪装契合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