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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楠按着规矩,备了些清茗与笔墨,以向周尚书请教账册之学为借口,登门拜谒。
马车行至尚书府门前,却见将军府的车驾早已停在一侧,少年立在廊下,一身月白锦袍,掩去了腕间旧疤,见她来,微微颔首。
二人一前一后入府,周谡端坐堂中,鬓边虽染上几许白发,可目光却仍然清明,他扫过二人。
没有客套的寒暄,周谡直接开门见山道“国子祭酒家的小姐,将军府的世子,二位今日前来,恐非只为请教账册吧?”
姜楠敛衽行礼,语气沉稳,眼神看过一旁站着的下人,周谡顿悟了她的意思,挥挥手,屏退了下人,此刻,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三人。
“周尚书明鉴,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件关乎国家的大事,”说着,姜楠取出那封暗信递给周谡。
而后一字一句的说道“三皇子姬扶私通狄青,以边疆三城换狄青出兵助其夺位,如今狄青兵卒已乔装潜入京城,陛下昏迷,可能也是他暗中下手。”
余渡此时上前一步,将一卷狄青兵卒的辨识图谱递上,声音平却字字有力,“尚书大人,此乃狄青乔装的特征,还有其私庄的大致方位,皆是天牢中五皇子殿下从狱中递出的线索。
姬扶通敌,钱粮往来必过户部,唯有大人能调出账册,拿到铁证。若他登基,狄青兵临,届时,我大虞江山,危在旦夕。”
周谡接过图谱,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眸色渐沉,京中暗流,他立于朝廷之上,虽不喜党派之争,却也多少有些听闻,姬扶通敌一事,他早有怀疑,只是苦无证据。
话说到这,他已经相信了,只是他不确定眼前两个小辈能掀起什么波澜,于是他将东西倒扣在桌面,抬起眼,看向二人,话锋一转。
“你们,就如此相信我?现在五皇子的信在我手中,虽说陛下昏迷,可还有摄政王殿下,我大可以拿着这封信去见他,或者交于三皇子殿下。”
闻言姜楠上前一步,即使心里早已惊涛骇浪,可面上仍然装作平静无波“尚书大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今陛下昏迷,皇子夺嫡,时局动荡不安”
“而三皇子此时通狄青,与卖国无异,若是三皇子继位,便是狄青的傀儡,届时,我虞顷便是狄青的虞顷!
我知道,当今陛下昏庸,年轻时为了青史留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运河,劳民伤财,而近些年,陛下更是为了巩固皇位,开始打压世族。
三年前的将军府便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陛下怀疑将军功高震主,于是派兵在将军回京途中刺杀,大家虽然都不往那方面说,可天子的心思确是一清二楚。”
说着,姜楠眼神示意余渡上前,接收到示意的余渡也上前一步,与姜楠并肩而立“尚书大人,当今陛下昏庸,但不意味着虞顷不行,如今的江山,是先帝与世族打下来的。
如今的虞顷,需要的是一个明君,一个能开创盛世,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的盛世,而不似如今,动荡不安,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虞顷。
而这样的盛世,陛下做不到,三皇子做不到,狄青更不可能,只有明君继位,虞顷才不会亡国,恳请尚书大人,能帮助我们,扳倒三皇子,扶持五皇子继位!”
即使话是这样说,但二人对能否请到周谡仍然忐忑,抱着赌一赌的心态,二人一鼓作气的说完了心中所想。
此时,看着面前的人低头沉思着什么,余渡越发后悔自己是不是冲动了,让将军府和祭酒府陷入如此险地。
可以说,此刻,二人的命脉,两个世族的命脉都掌握在周谡手中,余渡越发后悔,他只能赌,赌周谡的爱国情怀,赌周谡不是三皇子的人。
感受到身旁人的情绪,姜楠即使忐忑,也任然悄悄的握住了余渡的手,以示安慰。
此时,二人心中满是对于眼前的忧心,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其实是一个及其暧昧的动作。
周谡并不知道二人心中所想,他只是回忆着二人所说的一番肺腑之言,他喜欢姜楠所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话,在虞顷以前,有太多国家因为君王不在意民生而亡,这些君王所看重的,是自己的权利,世家看重的,是自己的利益。
于是为了争夺权利,利益而开战,这样乱世便来了,炮火所殃及的,首先一定是百姓。
而王朝初建立、走向兴盛时,往往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横征暴敛,盘剥无度,土地兼并,民失其产,盛世常伴对外征伐,青壮年被征入伍,战死他乡,田园荒芜。
天下是帝王的私产,百姓只是被剥削的工具,兴衰都以统治阶层利益为核心,兴则聚敛、亡则战乱,百姓始终是代价与牺牲品。
此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想清楚后,周谡顿时对二人改观,他想起先帝知遇之恩,沉默片刻,终是重重一拍案“老夫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姬扶狼子野心,老夫定当查他到底!”
“只是户部账册,关乎六部机密,姬扶在户部安有眼线,老夫若贸然调阅,必会打草惊蛇。
且账册繁多,非一日之事,老夫有一子,不若让他一起参与,就当是对他的历练了罢,查阅账册老夫与绪青一起,至于后面的,就由你们年轻一辈一起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周谡的顾虑,亦是对他们的考验,而后,涌上心头的是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喜悦“多谢尚书大人!”
周谡看着二人,见他们虽年少,却神色坚定,眼底无半分惧色,爽朗的笑了起来“好啊,好啊,长江后浪推前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