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途并没有工作。他合上电脑,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最终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那是林砚刚才进来时,下意识挡在身后,又匆匆关上的门。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着他。
江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高烧后的身体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坚持走到了书房门口。
门没有锁。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卧室里的香薰味,反而带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淡淡的霉味。
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商业书籍和法律条文,整齐得近乎刻板。而在书桌正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收纳盒。
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林砚熟悉的字迹:《无声的告别》初稿——废稿。
江途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这份废稿。那是五年前,他刚写完剧本初稿时,因为林砚的一句“太阴暗,不适合市场”,赌气之下撕碎扔进垃圾桶的。那天林砚并没有阻止,甚至冷冷地说:“写不好就别写了。”
原来,他并没有扔掉。
江途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亚克力盒子。
里面并不是散乱的碎片,而是被一张张拼贴好的纸张。每一张纸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复,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合在一起,边缘整齐,甚至连折痕都被熨平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那是剧本的第一页。
在江途原本潦草的字迹旁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批注。
不是商业化的修改意见。
而是补救。
原文:苏默(独白):“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红笔批注: “或许可以加一句‘因为我知道你还在等我’,这样就不会那么绝望了。”
原文:苏默扔掉了那枚戒指。*
红笔批注:*“不要扔。藏起来。或者找回来。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江途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页页地翻下去。
每一页,都有红笔的痕迹。
那些尖锐的、绝望的、充满控诉的台词,在林砚的笔下,都被试图“修正”。
他试图让苏默不那么痛苦。
他试图让苏默和恋人重归于好。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修补那个五年前就已经碎裂的故事。
“补救方案……”
江途喃喃自语,眼眶一阵酸涩。
原来这五年,林砚并没有忘记。
他把他扔掉的剧本捡了回来,把他破碎的过去捡了回来,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一切都修补好。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了。
就像这剧本,虽然被胶带粘合在一起,但那些裂痕,依然清晰可见。
江途继续翻找,在盒子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五年前的旧照片。
有他们在大学时的合影,有江途在电脑前写剧本的背影,有他们一起在路边摊吃烧烤的瞬间。
每一张照片,都被林砚精心地修复过。
那些因为争吵而被江途撕坏的照片,那些因为时间久远而泛黄的照片,此刻都变得崭新。
但在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一行行用红笔写下的日期和备注。
“2018年10月15日,阿途第一次获奖。我应该陪他去的。”
“2019年3月20日,阿途写了新剧本。我却为了应酬没看。”
“2020年1月1日,跨年夜。我们在吵架。”
那些红字,像是一道道新鲜的伤口,叠加在旧照片上。
江途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
原来,林砚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他们错过的瞬间。
他记得每一个他犯下的错。
他把这些错,这些遗憾,这些悔恨,都像防腐剂一样,封存在这个盒子里,试图让过去不腐烂,试图让时间倒流。
可防腐剂,只能保存尸体。
它救不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阿途?”
书房门口突然传来林砚的声音。
江途猛地回过头。
林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色苍白。他看着江途手里拿着的照片,看着那个被打开的亚克力盒子,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慌乱。
江途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一张照片,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补救方案?”江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把过去封存起来,假装它没有碎过?”
林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不是……”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林砚,你真是个疯子。”
江独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悲凉的弧度。
“你把我的剧本拼起来,把我的照片修好,试图修改我的剧情。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这种修补?我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完美?”
他指着盒子里那些被红笔修改过的废稿。
“苏默的痛苦是真的。我的痛苦也是真的。你用这些红笔,把这些痛苦都抹掉了,那我还是我吗?”
林砚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只是想让你不那么痛苦。
他想说,我只是想挽回。
可看着江途那双清澈而绝望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用错了方式。
他试图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去修补过去。他以为只要把一切都恢复原样,只要把所有的错误都纠正,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但他忘了,时间是不能倒流的。
伤口是不能假装不存在的。
“阿途……”林砚的声音沙哑,“对不起……”
“不用道歉。”
江途放下照片,转身走向门口。
“林砚,你知道吗?防腐剂用久了,会过期的。”
他从林砚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我们的过去,早就过期了。”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江途的背影,看着那扇再次被关上的门。
书房里,只剩下那个装满废稿和照片的亚克力盒子。
在那张被修复的合影上,江途和林砚笑得灿烂。
而在照片背面,那行红字格外刺眼:
“2023年7月15日,阿途走了。我没能留住他。”
原来,早在五年前,这场补救,就已经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