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江途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这里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他那间出租屋的霉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窗帘紧闭,室内光线柔和得近乎刻意。身下的床垫软硬适中,显然是顶级的护脊款。
这是林砚的另一个住处,一间位于市中心的高级服务式公寓。
“阿途,你醒了?”
林砚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换了一身家居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只是,那双平日里修长有力的手,此刻却套着一双薄薄的医用乳胶手套。
江途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瞳孔微微一缩。
林砚似乎没有察觉到江途的异样,他端起床头柜上温着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然后,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想要扶江途坐起来。
“我来帮你。”
江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你还在发烧,别乱动。”林砚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夹杂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扶住了江途的后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那双白手套的触感冰凉、光滑,没有任何人类皮肤的温度。这种触感让江途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别碰我。”
江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抗拒。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他没有摘下手套,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江途真的会逃走。
“阿途,你别任性。医生说你要静养,不能受凉。”他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来,吃点东西。”
江途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林砚那双苍白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林砚,你把那玩意儿摘了。”
“什么?”
“手套。”江途指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打算戴着它照顾我一辈子?还是说,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个需要严格隔离的传染源?”
林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手套,像是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只是……怕你冷。”他嗫嚅着,声音有些干涩,“我的手凉。”
“那就别碰我。”
江途别过头,不再看他。
林砚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摘下手套。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将粥碗放下。
“好,我不碰你。你先把粥喝了,好不好?”
江途没有动。
林砚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紧闭的窗帘。这里很安全,很温暖,没有任何风雨。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这哪里是照顾?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无菌隔离。
林砚把他放在这个无菌的房间里,用那双无菌的手触碰他,试图把他从那个充满泥泞和伤痛的世界里剥离出来。但他忘了,人是不能活在真空里的。没有温度的触碰,没有风险的靠近,根本不是活着。
下午的时候,林砚又进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说是剧组的进度不能停,让江途在床上也能工作。
江途接过电脑,打开剧本。屏幕上是苏默的独白。
“尸体是不会说谎的。它们只会沉默地展示伤口。而医生,只能缝合皮肉,却缝合不了灵魂的裂痕。”
林砚站在床边,看着江途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阿途,你……还恨我吗?”
江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抬头。
“林砚,你知道做手术为什么要戴手套吗?”
林砚愣了一下:“为了无菌,防止感染。”
“对,为了无菌。”江途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你怕我感染,所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过度的保护,本身就是一种隔绝?”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疼的时候,不需要无菌的触碰。需要的是温度。是哪怕带着细菌、带着风险,也要贴上来的体温。”
林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他看着江途,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绝望,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他以为把自己武装起来,小心翼翼地触碰,就是对江途的保护。可他忘了,江途要的不是这种小心翼翼的供奉。
江途要的是那个会和他争吵、会和他拥抱、会把体温传递给他的林砚。
“阿途……”林砚的声音在发抖,“我……”
“你出去吧。”江途打断他,重新低下头,盯着屏幕,“我想工作了。”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双苍白的手套,终于慢慢地,颤抖着,将它们摘了下来。
掌心全是冷汗。
他想靠近,想伸手去触碰江途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怕再次被推开。
这种恐惧,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死死地挡在了江途的世界之外。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靠近,从来都不是无菌的。
而是带着伤痕,带着体温,带着风险,义无反顾地撞上去。
可现在的他,还有资格,再撞一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