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途离开林砚公寓时,天空又开始飘雨。
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他没有打伞,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任由那点寒意渗进骨头缝里。身体的烧虽然退了,但脑子里那根弦却崩得更紧了。他需要工作,需要那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填补胸腔里那个空洞。
回到片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江老师,您怎么来了?医生说您得休息……”
“拍雨戏。”江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现在。把那场废弃工厂的戏提前。”
“可是江老师,您还在发烧……”
“我说,拍戏。”
江途的眼神冷得像冰,工作人员不敢再多言,只能手忙脚乱地准备。
摄影棚的雨是人工造的,冰冷刺骨。
江途穿着那件单薄的法医白大褂,站在模拟的“解剖台”旁。虽然道具师已经尽力还原,但这台子终究只是木板和塑料泡沫做的。他手里拿着那把假手术刀,对着那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开始“缝合”。
苏默在缝合伤口。
他在缝合剧本。
他在试图缝合这五年来支离破碎的生活。
针线穿过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片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咔嚓——”
一道惊雷炸响。
江途的手猛地一抖。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灯光变得模糊,人影变得扭曲。耳边的雨声仿佛变成了五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轰鸣。
“江老师!”
“快叫救护车!”
杂乱的声音传进耳朵,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江途觉得好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身体一轻。
并没有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带着雪松香气,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林砚。
江途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林砚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
“阿途!阿途你醒醒!”
林砚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平日里那个沉稳自持的林总,此刻却像个无措的孩子,连声音都在发抖。
“别死……阿途,你别死……”
江途想笑。真好笑。他只是晕倒,又不是死。
他想推开林砚,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靠在那个阔别已久的胸膛里,听着那颗心脏剧烈而慌乱的跳动声。
林砚抱着他冲出了片场,冲进了停在路边的保姆车里。
车厢里很暖,但江途还是冷。
林砚把他放在后座铺好的毛毯上,想要帮他掖好被角,却在无意间碰到了他口袋里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深蓝色的绒布针线包掉了出来。
这是江途的习惯。写剧本写到卡壳时,他喜欢用缝缝补补来解压。林砚知道这个针线包,以前在家里时,江途总是随身带着。
针线包摔在地上,盖子松开。
几枚散落的顶针滚了出来。
还有一枚已经氧化发黑,变得粗糙不堪的银戒指。
那枚戒指滚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林砚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是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他随手扔进垃圾桶的戒指。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江途追着他跑出来,想捡回那张被撕碎的合同,却被他一把推开。那枚戒指,连同那张碎纸,一起掉进了路边的泥水里。
后来,他让人把那个垃圾桶都清理了。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这枚戒指,竟然还在。
它被江途捡了回来。
它被江途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针线包里。
它陪着江途,熬过了这五年的风风雨雨。
林砚看着那枚躺在地毯上的黑戒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捡起它,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江途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翕动。
“别扔……”
林砚猛地抬起头,看向昏睡中的江途。
那张苍白的脸上,滑落一滴泪,没入鬓角。
林砚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那枚冰冷的戒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抵不过心口那万分之一的痛。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江途不是在告别。
江途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自己,连同那颗破碎的心,一起封存进了这枚发黑的戒指里。
“阿途……”
林砚低下头,将脸埋进江途的手心,泪水浸湿了那粗糙的指腹。
“是我缝不上了……是我把一切都弄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五年的重逢,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