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时候,江途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像是刚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皮很沉,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入眼的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那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属于林砚常用的雪松香水味。
这是林砚的公寓。
记忆回笼。片场的对峙,雨中的逃离,以及那场吞噬一切的高烧。
他下意识地想要动一下手指,却感到一股温热的阻力。
他的手,正被人紧紧地握着。
江途猛地一僵。
他侧过头,看到林砚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似乎睡着了。那只宽大、温暖的手,正包裹着他苍白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江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恐慌和抗拒。
他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江途的手指动了动,试图抽回来。
林砚的睡眠很浅,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刚醒时的迷茫。看到江途醒了,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蒙尘的珍珠重新被擦亮。
“阿途,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想喝水吗?”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压抑不住的关切。
江途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放开我。”
林砚愣了一下,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阿途,别这样……”
“林砚。”江途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硬,“我是你的编剧,你是我的投资方。公私要分明。这样握着手,不太合适。”
林砚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看着江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漠然,终于,一点点松开了手。
掌心的温暖骤然离去,江途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撑着床坐起来,动作有些艰难。
林砚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却被江途侧身躲开。
“我真的没事。”江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剧本第三场的解剖戏,我昨晚想了想,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
提到剧本,林砚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你说。”
江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砚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苏默是左撇子,对吧?”
林砚点头:“对。”
“但是,他在解剖死者的时候,却习惯用右手下刀。”江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他不想用那只离心脏最近的手,去触碰那个已经冰冷的人。他想逃避,想否认,想用那只远离心脏的手,去完成这场残忍的告别。”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剧本里埋下的这个隐喻,林砚竟然看懂了吗?
“可是,”江途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后来他发现,无论用哪只手,都无法改变那个人已经离开的事实。于是,他换了回来。用左手,用那只离心脏最近的手,去感受那份冰冷,去接受这场告别。”
他看着林砚,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林总,你觉得这个设定,合理吗?”
林砚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听懂了。
江途不是在说苏默。
他是在说他们自己。
他们之间的裂痕,就像苏默的左右手一样,无论怎么切换,那份冰冷和残忍,都已经存在了。
“阿途……”林砚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是告别。”
“这就是告别。”江途打断他,语气决绝,“林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也有裂痕。就像苏默的手,无论他怎么换,那份冰冷,都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说完,他掀开被子,下床。
“我要回去了。剧本的修改意见,我会发给你的助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卧室,冲出了这间充满了回忆和温度的公寓。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用力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裂痕……”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眶一点点红了。
江途用苏默的左手,给了他最彻底的拒绝。
那不是告别。
那是,永远的封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