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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高烧与幻觉

雨像是要把这个世界冲刷干净,又像是要把所有肮脏都翻搅上来。


江途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肆意流淌,灌进他的衣领,浸透他单薄的衬衫。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那片废墟,将身后那个名为“林砚”的世界,连同那具精心准备的、却显得无比滑稽的“尸体”,一起甩进了泥泞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废墟在雨幕中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苏默……”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剧本里那个角色的名字,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在了满是积水的泥地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演戏了。


……


再次醒来时,迎接他的不是片场的喧嚣,而是一片混沌的灼热。


江途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了蒸笼的鱼,浑身的水分都在被疯狂地抽离,皮肤滚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可四肢却冷得像冰。头痛欲裂,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颅内敲响的丧钟。


“水……”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阿途,水来了。”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托起了他的后颈,一只玻璃杯凑到了他的唇边。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清明,却也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间狭小凌乱的出租屋天花板,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林砚的那张高级皮质沙发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这里是……林砚的公寓?


“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砚的脸庞出现在视野里。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和疲惫。他伸手探了探江途的额头,眉头瞬间锁紧,“还在烧。”


江途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虚弱,却带着刺。


“你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林砚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说你高烧到40度,把她吓坏了,又联系不上你的家人,只能找我。”


江途闭了闭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家人?他哪里还有什么家人。只有这个曾经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现在却又以“制片人”和“救命恩人”身份出现的林砚。


“不用你管。”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我要回去。”


“你现在烧得神志不清,回哪儿去?”林砚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容抗拒,“医生刚给你打了退烧针,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江途挣扎着,胸口剧烈起伏,引发了新一轮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因为咳嗽而涨得通红,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松开手,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语气软了下来:“阿途,别闹了。先喝口水,好不好?”


他再次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喂江途喝水。


江途本想拒绝,可喉咙里的干渴实在太难受。他就着林砚的手喝了几口,却在放下杯子的瞬间,视线开始涣散。


高烧带来的幻觉开始侵袭他的意识。


眼前的林砚,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叠。


那是五年前的林砚。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开,那时候林砚还会笑,还会在他熬夜写剧本时,端来一杯热牛奶,温柔地揉揉他的头发。


“阿途,别写了,早点睡。”


幻觉里的林砚,声音温柔得像羽毛。


“别走……”江途无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林砚的衣袖。他的手滚烫,烫得林砚心惊,“别丢下我……”


林砚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江途紧闭的双眼,看着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五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江途在这段日子里是如何度过的。他以为江途会恨他,会怨他,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可他从未想过,江途的梦里,竟然还在喊着“别走”。


原来,他才是那个被抛弃的人。


“我不走,阿途,我不走。”


林砚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反手握住江途滚烫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对病床上的江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凄凉的声响。


江途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那温暖来自手心,顺着血管,缓缓流进冰冷的心脏。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回握住那只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苏默……苏默找到了……可是我找不到你了……”


林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只手抓得他生疼。


他看着江途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心中那层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俯下身,轻轻地在江途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在这里,阿途。我一直都在。”


夜色深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林砚就这样握着江途的手,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他看着江途在退烧后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雨过天晴后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他突然意识到,这部名为《无声的告别》的电影,或许从来都不是江途想要告别的人。


而是他,林砚。


江途用这部片子,把他这五年来所有的思念、痛苦和绝望,都拍了出来。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台词,都是在对他这个“原型”说着无声的控诉。


“真相,永远迟到。”


江途在剧本里写下的这句话,此刻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林砚的心口。


他握紧了江途的手,目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迟到的真相,他要亲手揭开。


迟到的爱,他要亲手挽回。


哪怕,要用尽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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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于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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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于盛夏

作者: 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