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外景地选在一处正在拆迁的老城区。
断壁残垣间,尘土飞扬。这里没有废弃工厂那种封闭的压抑感,却多了一种被时代抛弃的荒凉。
江途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废墟堆上,那里正搭设着一个模拟的“抛尸现场”。
剧本里,苏默就是在这里发现了第一具尸体,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城市光鲜亮丽的表皮下,流淌着怎样肮脏的脓血。
“江老师,那个……”副导演拿着通告单走过来,有些为难,“林总那边发话了,为了追求真实感,他让人从殡仪馆借了一具……呃,道具尸体。说是比道具组做的那个硅胶模型更逼真。”
江途的手指猛地收紧,矿泉水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谁让他这么做的?”
“林总说……”副导演缩了缩脖子,“他说您为了这个剧本熬了五年,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那具道具尸体,是他托了很多人情才弄到的,说是……说是能让您更入戏。”
江途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完美。
林砚总是喜欢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包装他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撤了。”江途站起身,声音冷硬,“用道具组的那个。”
“可是……林总已经让人送过来了,就在路口……”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废墟。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衣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抬下来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江途看着那辆货车,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道具。
那是林砚在告诉他:你看,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这种违背常理、触碰底线的事情。
“江编剧!”
林砚从车上下来,一身黑色西装在满是尘土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走到江途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具道具尸体,我让人放在那边了。这具……是我特意让人做的,用的是医用级硅胶,连骨骼密度都和真人一样。我想,你会喜欢的。”
江途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林制片真是费心了。”他轻声说,“不过,苏默发现尸体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那具尸体应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而不是像这样,干干净净地躺在担架上,等着人去检阅。”
林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是嫌它不够真?”
“不,”江途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具“尸体”上,“我是嫌它太假了。林砚,你总是这样。你想要给我最好的,可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副导演说:“把道具组的那个模型拿来,淋上水,撒上土。十分钟后开拍。”
说完,他不再看林砚一眼,径直走向废墟深处。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身侧一点点蜷缩成拳。
“林总……”助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那这具……”
“扔了。”林砚的声音冷得像冰,“或者,留着给我自己用。”
助理吓了一跳,不敢多问,连忙挥手让人把担架抬走。
十分钟后,拍摄开始。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不是人工降雨,是真正的雨。乌云压顶,雷声滚滚,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场戏助兴。
江途站在监视器后面,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监视器里,替身演员扮演的苏默,跌跌撞撞地跑进废墟。他看到了那具被泥浆覆盖的尸体,整个人僵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卡!”
江途突然喊了一声。
他走到监视器前,拿起对讲机,声音沙哑:“不对。苏默这个时候,不应该哭。他应该笑。”
全场一片寂静。
连林砚都愣住了。
“笑?”副导演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对,笑。”江途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那个能让他解脱的出口。死亡不是结束,是开始。他应该笑,笑得像个疯子。”
他转过身,看向林砚,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林制片,你不是想要真实感吗?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实。”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替身演员说:“再来一条。记住,笑。笑得越大声越好。”
雨越下越大。
监视器里,替身演员跪在泥泞中,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笑声。
那笑声穿透雨幕,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林砚的心里。
他看着江途。
看着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却笑得比任何人都疯狂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
江途不是在拍戏。
他是在通过苏默,宣泄这五年来所有的痛苦、绝望和恨意。
而那具被林砚精心准备的“尸体”,不过是这场宣泄的导火索。
“咔!过了!”
江途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飘渺。
他关掉对讲机,转身就走。
林砚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却被一道闪电劈下的光亮晃了眼。
他看到江途的背影在雨幕中摇摇欲坠,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阿途!”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雷声淹没。
江途没有回头。
他走进雨里,走进了那片被废墟包围的黑暗中。
林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他突然想起江途在剧本里写下的另一句话:“有些人,注定要在雨里相遇,也注定要在雨里告别。”
他看着江途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
“不会的,”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告别。”
雨还在下。
将整个废墟,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