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在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摄影棚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人造血浆的腥甜,呛得人喉咙发痒。巨大的聚光灯打在中央的解剖台上,将那具硅胶制作的尸体照得惨白而诡异。
“各部门准备,实拍!”
副导演一声令下,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
穿着白大褂的替身演员,拿着手术刀,开始按照江途的指导,划开尸体的胸腔。
“动作要稳,要准,但手要抖。”江途站在监视器后面,声音冷静而平板,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台词,“苏默不是冷血动物,他在面对死者的时候,会有情绪波动。手要抖,但刀不能偏。”
替身演员调整了一下呼吸,手微微颤抖着,继续下刀。
林砚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死死地锁在江途身上。
他来很久了。
从早上七点,江途带着剧本走进片场开始,他就一直站在这里。
他没有上前打扰,没有以制片人的身份指手画脚,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忏悔者。
他看着江途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对着演员一遍遍地讲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他偶尔咳嗽两声,却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林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地揉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江途这五年来的生活。
没有他的陪伴,没有他的温暖,只有剧本,只有工作,只有这部充满了绝望与告别的《无声的告别》。
“咔!”
江途突然喊了一声。
替身演员停下动作,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不对。”江途走到解剖台前,拿起那把手术刀,“苏默是左撇子。你用右手,不对。”
他拿起手术刀,左手熟练地握住刀柄,比划了一个下刀的动作。
“这里,应该从左边切入。因为……”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因为死者是他最爱的人。他想用离心脏最近的手,去触碰他。”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默是左撇子。
因为原型是他自己。
昨天在会议室里,他就是用这个细节,逼得江途不得不承认,这部剧本的原型,就是他们自己。
江途放下手术刀,转身对着副导演说:“再拍一条。注意,左手。”
他转过身,正要走回监视器后面,却猛地撞进了一道灼热的视线里。
林砚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江途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侧过身,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丝衣角都没有碰到。
林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江途的背影,看着他重新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判:“各部门,准备。实拍。”
聚光灯再次亮起,将解剖台照得惨白。
林砚站在阴影里,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
替身演员换成了左手,拿着手术刀,划开了尸体的胸腔。
鲜血淋漓。
就像五年前,他们分开时,彼此心里留下的那个伤口。
林砚闭上眼,耳边回响着江途在剧本里写下的那句独白:“真相,永远迟到。”
是啊,迟到的真相,迟到的弥补,迟到的爱。
还有什么意义呢?
“咔!这条过了!”
江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收工。下午拍外景。”
人群开始散去,忙碌而嘈杂。
林砚睁开眼,看着江途开始收拾剧本,准备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他想好了无数种开场白,想好了要如何解释,如何弥补,如何将这个支离破碎的人重新拥入怀中。可当真正站在他身后时,那些精心准备的话语,却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嘈杂的片场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途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收拾着手里的东西。
“阿途,”林砚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江途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制片人,”他叫着他的新身份,语气客气而疏离,“公事的话,找我的助理。私事的话,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他拿起剧本,转身就走。
林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阿途!”
他的手刚碰到江途的衣袖,就被江途猛地甩开。
“别碰我。”
江途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他看着林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林砚,别用这种愧疚的眼神看着我。你投资这部片子,你来片场监工,你拿出那个视频……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也有裂痕。”
说完,他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化妆间,用力地关上了门。
林砚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化妆间的门板上映出他狼狈的身影。
裂痕。
是啊,裂痕。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一点点红了。
“江途……”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我只想……再靠近你一点点。”
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扇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隔在两个世界。
林砚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直到副导演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林总,您看……下午的外景……”
林砚收回目光,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按江编剧的安排拍。”他说,“预算,不是问题。”
他转身,走向片场外的黑色轿车。
阳光刺眼,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