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盛世娱乐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只留了一盏落地台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将林砚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两块。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流光溢彩,喧嚣却遥远。而屋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噬时光。
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压着的,正是江途发来的《无声的告别》初稿。
林砚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并没有像往常批阅商业合同那样快速浏览,而是逐字逐句地读,读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一块硌脚的石头,逼得他不得不放慢脚步。
剧本的开篇,是一具被遗弃在废弃工厂的尸体。
法医苏默(男主)戴着口罩,手套,拿着手术刀,动作精准而冷酷地划开了尸体的胸腔。没有悲痛,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解剖流程。
剧本原文:
苏默(独白):“人们总说,死亡是生命的终点。但在我看来,死亡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他们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听懂他们无声告别的人。而我,只是个翻译。”
林砚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翻译。
他在翻译什么?
林砚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那个暴雨夜。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江途站在别墅门口,浑身湿透,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林砚撕碎的合同,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解释什么,又似乎在求救。
可当时的林砚,满心都是那个“为了前途抛弃他”的误判,满心都是被背叛的愤怒。他捂住了耳朵,他拒绝“翻译”。
后来呢?
后来江途没有再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直到变成如今这副死寂的模样。
“阿途……”林砚低声唤着,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继续往下翻。
剧本的第二幕,苏默在解剖那具尸体时,从死者紧握的掌心里,取出了一枚已经变形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小默,永远。”
那是苏默的戒指。
原来,那具尸体,是他失踪了三年的恋人。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了大学时,江途送给他的那枚银戒指。那时候江途没什么钱,戒指是在地摊上买的,做工粗糙。江途红着脸把戒指套在他手上,傻笑着说:“砚哥,这可是定情信物,你可不能丢。”
后来呢?
后来那枚戒指,是不是也在那次争吵中,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林砚想不起来了。记忆的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在脑子里,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剧本越往后,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就越发浓烈。
苏默没有因为恋人的死而崩溃大哭,相反,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酷。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在那具白大褂之下,只在每一个深夜,独自一人对着那具尸体,一遍遍地擦拭,一遍遍地缝合,仿佛在试图缝合那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剧本原文:
苏默(对着尸体,轻声):“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骗子。你们这些……永远都在告别的骗子。”
林砚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行字。
骗子。
原来,在江途心里,自己是个骗子。
原来,在这五年里,江途是带着这样一种被抛弃的怨恨在活着。
林砚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剧烈的干痒,那是长期熬夜加上情绪波动过大的征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摸到了那盒今天早上塞给江途的润喉糖。但他随即想起,江途并没有接,糖还在他自己手里。
他苦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酸涩。
他重新拿起钢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下批注。
不是商业化的建议,不是关于节奏或市场的考量。
他写的是:
“苏默不该这么冷漠。他在解剖时,手应该会抖。”
“第二十三场,雨太大了。他应该记得,那个人最怕打雷。”
“第四十五场,戒指不该是银的。那个人说过,银容易氧化,要戴就戴金的,永远不会变色。”
每写一条,就像是在心上又划了一刀。
林砚终于明白,为什么江途会说这是“无声的告别”。
因为在这部剧本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场景,都是江途这五年来无声的控诉。他没有大声哭喊,没有歇斯底里,而是把所有的委屈、不甘、爱意和绝望,都揉碎了,碾进了这些虚构的人物和故事里。
他在借苏默的口,向那个把他推入深渊的人,说再见。
“江途,你这个傻子……”
林砚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在这个深夜,能发消息给他的,除了助理,只有一个人。
林砚几乎是慌乱地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发信人:**江途**。
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却让林砚瞬间红了眼眶。
**“林总,剧本看了吗?如果觉得太沉闷,我可以改。”**
改?
怎么改?
这哪里是剧本,这是江途的心。
改了剧本,是不是就意味着,要把那颗已经破碎的心,再拿出来碾碎一次?
林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不改。”
“就这样。”
发送成功。
林砚盯着那两个字,许久,许久。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