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无力地割开沉沉夜幕。
林砚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疲惫而苍白的脸。
“不改。”
“就这样。”
这两个词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的心上。他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极其不理智的决定。作为一家娱乐公司的总裁,他本该从商业角度去评估这份剧本,告诉江途哪里需要增加戏剧冲突,哪里需要迎合市场口味,哪里需要为未来的“大男主”铺路。
可他做不到。
他怎么能让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再去迎合看客的喜好?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进。”林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看到林砚还坐在昨晚的位置上,眼底布满血丝,不由得吓了一跳。
“林总,您……您一宿没睡?”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把咖啡放下。
小陈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剧本,以及剧本上那些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批注。她跟了林砚三年,从未见过他这样。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运作的林总,此刻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的幸存者。
“林总,上午十点有个关于新剧《盛世长歌》的选角会,您看……”
“推掉。”林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小陈愣住了:“可是,投资方的王总也会来……”
“我说,推掉。”林砚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所有行程,全部推掉。今天谁也不见。”
小陈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是,我知道了。”
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砚端起那杯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感。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江途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昨晚回复的那句“就这样”。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林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再发任何消息。他知道江途在看。那个总是秒回工作消息的人,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回答。
他合上剧本,将那支黑色的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他眼睛生疼。楼下的城市已经开始苏醒,车流如织,人声鼎沸。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自己的战场。
而他,即将奔赴的,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审判。
林砚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他没有去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江途的住处。
那是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五年前,他们住在一起,那个充满江途气息的公寓,在江途离开后,就被林砚让人清空了。所有关于江途的东西,都被他亲手扔进了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他凭着记忆里的地址,一路开到了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林砚抬头望去。三楼,最左边的那个窗户,窗帘是拉上的。
他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上午九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江途出门?还是等自己积攒起足够的勇气?
终于,他看到那个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阳台上。
江途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乱,正端着一个杯子在喝水。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却也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
林砚的心猛地一抽。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老旧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林砚一步步走上三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他站在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勇气落下。
门内,是江途的世界。
一个他亲手推开,又亲手毁掉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林砚又按了一次。
依旧没有动静。
他正要按第三次时,门突然开了。
江途就站在门后,手里还端着那个杯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四目相对。
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凝固。
林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江途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总,”他说,“有事吗?”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拿出那份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递到江途面前。
“我看了。”他说,声音沙哑,“我……很喜欢。”
江途的目光落在那份剧本上,又移回到林砚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是吗?”他问,“林总喜欢就好。那……需要我改哪里吗?”
又是“改”。
这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林砚的伤口。
“不改。”林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一个字都不用改!江途,你听明白了吗?不用改!”
江途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林总,”他轻声说,“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工作了。新剧《无声的告别》,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
说完,他就要关门。
“等等!”林砚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他的手挡在了门缝里,被坚硬的门板硌得生疼。
江途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林砚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又抬起头,看向林砚那张写满了痛苦与悔恨的脸。
“林总,”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极致的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砚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五年的问题。
“阿途,”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当年……到底为什么?”
江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了林砚面前。
“你自己看吧。”他说。
视频的画面有些晃动,像是在一个嘈杂的酒吧里偷拍的。
画面中央,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是林砚,另一个,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小鲜肉,顾子安。
视频里的林砚,正低着头,亲吻着顾子安的额头,动作温柔而宠溺。而顾子安则一脸幸福地靠在他的怀里。
视频的背景音,是林砚清晰的声音:“子安,别怕,有我在。”
林砚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来了。
那是五年前,顾子安被人下药,他正好路过,顺手把人救了下来。那天顾子安神志不清,一直抱着他哭,他只是为了安抚对方,才说了那句话。
可这个视频……
这个视频的拍摄角度,分明是刻意而为。
“这是……”林砚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你给我的答案。”江途收回手机,声音冷得像冰,“林总,你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理由,让我滚出你的世界。我滚了,滚得干干净净。现在,你满意了吗?”
他看着林砚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所以,别再问我为什么了。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说完,他不再看林砚一眼,用力地,关上了门。
“砰——”
一声巨响。
林砚被隔绝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个视频的画面。
原来……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这五年里,江途是带着这样一个“被背叛”的真相在活着。
而他,林砚,才是那个真正的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