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别》剧组会议室,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投资方代表,正对着坐在对面的年轻编剧指指点点。
“江编剧,不是我们打击你。”一个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现在的市场,观众要看的是爽点,是反转,是视觉奇观。你这一本《无声的告别》,讲的是什么?讲一个法医在尸体上寻找灵魂的痕迹?太沉闷了,太文艺了。这种片子,拍出来就是赔钱货。”
江途坐在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大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又熬了夜。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不是单纯的法医故事,这是关于……”
“关于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票房。”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除非你能拉来一线明星站台,否则这五千万的预算,我们一分钱都不会投。”
江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在这个资本为王的时代,情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谁说这片子拉不到一线?”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像大提琴的琴弦,瞬间切入了这嘈杂的争论。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他身形修长,站在光影交界处,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冽与矜贵。
是林砚。
那个刚刚拿下影帝大满贯,身价倍增,据说忙到连睡觉时间都没有的林砚。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发际线堪忧的男人也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林……林影帝?”
林砚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惊呼,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江途身上。
那一瞬间,江途感觉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他看着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可怕。林砚的眼神很冷,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昨晚雨夜里的那个疯子只是江途的幻觉。
林砚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是踩在江途的心尖上。
他拉开江途身边的椅子,坐下。
距离太近了,近到江途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混杂着一点雨水的潮气。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林砚侧过头,对着江途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对陌生人。
江途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声道:“林影帝,这是我们的内部会议……”
“现在不是了。”林砚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看向那个发际线男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总刚才说,这片子没人投?”
王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林影帝,您这是……”
“盛世娱乐,投。”林砚言简意赅,“五千万,我出。而且,我不止出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最后重新落回江途苍白的脸上,眼神深不见底。
“另外,我带资进组。”
全场哗然。
“林影帝,您是说……您要演?”王总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不。”林砚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不演。我是制片人。”
他转过头,看着江途那双震惊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只说给江途一个人听:“江编剧,你的剧本我昨晚看过了。有些地方不太满意,作为第一出品人,我有义务……亲自盯着你改。”
江途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林砚的潜台词。
昨晚看过了?昨晚他们分开后,林砚就一直在这个剧本?
“怎么?江编剧不欢迎?”林砚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江途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波澜:“……欢迎。”
会议很快结束了。
投资方们听说有林砚做制片人,甚至可能客串角色,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欢天喜地地签了合同。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砚靠在椅背上,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扣子,那股逼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了一些。他看着江途,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手怎么了?”林砚问。
“没事。”江途下意识地把那只手藏到桌下,“昨天淋了雨,有点凉。”
林砚沉默了两秒。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江途面前。
江途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林砚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暖、干燥,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得江途浑身一颤。
“江途。”林砚的声音有些哑,“昨晚那盒糖,你扔了吗?”
江途猛地抬头,撞进了林砚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刚才会议室里的冰冷,而是翻涌着某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情绪,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没扔。”江途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过期了。”
“没过期。”林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只要是你给的,永远不过期。”
说完,他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江途的手心。
那是一盒新的润喉糖。
和五年前那个牌子一模一样,只是包装更加精致。
“嗓子哑了就吃,别硬撑。”林砚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转身拿起外套,“今晚把剧本前三章发我邮箱。我不喜欢等人。”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江途说了一句:
“还有,以后下雨记得带伞。我不希望我的编剧还没开机就病倒。”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江途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盒带着林砚体温的润喉糖。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会议桌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江途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哪里是带资进组。
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画地为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