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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往镜鉴今


教室里五十多张陌生面孔,像一片等待被命名的星空。我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被攥得微微发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这慌乱如此熟悉,像一枚深水炸弹,将我炸回两年前,那时我也是这样,第一次站在大桥中学的讲台上,双腿发颤。

那时,我还是个师范专业的学生,没毕业,来大西南地区儿童之家支教。协会的张老师因急事外出,临时找不到人代课,知道我”想到处看看”,便问:“能不能去中学顶两节课?”

我记得很清楚。

第一节课,七(3)班。

教室很安静,我站在讲台上,双腿微微发抖,原先想好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硬着头皮说:“今天我们不按课本讲,就随便聊聊天吧。”

听说我是代课老师,几个活泼的学生起哄:“老师,你会写诗吗?给我们写一首!”

被学生们这么一说,我不好意思推辞。我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慢慢写下以前写的小诗《桃花诉》:

桃花数点学院新,暗淡羞红似美人。

轻触君心羁绊意,光阴若负再无春。

学生们安静地抄写,教室里只留下粉笔和笔发出的沙沙声响。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种当老师才会有的满足感,原来教育可以这么美,它不是灌输,而是分享;不是命令,而是邀请。

第二节课,七(5)班。

去之前张老师就提醒过,七(5)班比较活跃,得管得严一点。

一进教室,我就特意板起面孔,摆出严肃样子。教室里确实有点吵,我使劲敲了敲讲台,用自己觉得挺威严的语气强调纪律问题。

课上到一半,我走到一个一直在说话的男生旁边,正打算开口批评。那个男生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挑衅,反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委屈,小声说了一句:“有色眼镜。”

“有色眼镜”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我努力装出来的那种威严。

我呆在那里,准备好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我从那个男生眼中看到,不只是对这种态度的不满,更像是对提前被贴上”坏学生”标签的无声抗议。

后半节课我讲得心不在焉。那种被当面戳穿的窘迫感,我记了很长时间。

如今,两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紧张得双腿发抖的代课老师,现在成了要负责五十多个少年的班主任。身影在记忆中重叠,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

从写诗到被质问,我学到的不是”如何管理班级”,而是”如何看见学生”。

七(3)班让我相信:教育可以很美。

七(5)班让我明白:教育必须很真。

如今名单上的尔石、石子、尔里......他们之中,是否也藏着渴望被平等看见的灵魂?

尔石偷东西时,是不是在测试老师会不会给他贴”小偷”的标签?

石子问”你不会教几天就走了吧”,是不是在警惕自己成为”过客老师”眼中的又一个数字?

路还长。

但至少,我心里多了一份自省的地图。那是用《桃花诉》的诗意和”有色眼镜”的刺痛共同绘制的地图。地图上只有两个坐标:

一个指向”美”,一个指向”真”。

我决定要走下去的那条路,是第三种选择,在目睹了现实种种不易之后,仍然对教育怀抱美好的信念;在分享那些美好的时候,始终牢牢记得每一个生命个体实实在在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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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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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玛花开

作者: 雅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