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大桥初级中学的那天,我有点懵。
不是那种”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懵,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茫然。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斑驳的铁门和门楣上褪色的校名,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我真的来了。然后呢?
协会要求我先去儿童之家隔离两天。可学校门卫看着我的行程码,直摇头:“这里有个风险地区记录,不能进。”
我愣在原地,手里举着手机,像举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我来之前查过无数次政策,确认过没有问题,可到了这里,一切都变了。
我只好给游老师打电话。游老师是楚雄人,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车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
“走,送你去儿童之家。”
摩托车行至半路的拉马镇时,向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游老师听着,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然却又无奈的神情。他调转车头,沉声对我说:
“回去,有办法了。”
我心里有点别扭。那些严格的防疫规定,在这片土地上,似乎可以被一句”有办法了”轻轻绕过。规则是硬的,人情是软的,而在这软硬之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不言自明的生存智慧。
我在学校旁边随便吃了点饭,一碗酸菜米线,辣得我直吸气。然后问清楚七年级20班在清源楼三楼最边上那间。
走进教室时,学生们正在打闹。粉笔头在空中飞,课本被卷成筒当喇叭,后排两个男生扭在一起,周围一圈人起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我在等,等他们自己发现我。
大约过了半分钟,前排一个女生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安静像涟漪一样,从门口一圈圈扩散开去。打闹声、笑骂声、桌椅挪动声,一层层熄灭。
我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坐着一个安静的女孩。她没有参与打闹,也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那不是漠然,是一种更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在画什么?”我轻声问。
女孩合上本子,没说话。
“你叫石子,对吧?”
女孩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像山涧里一块被水流磨得清亮的石头,直直地投过来。
“我叫黄谨,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女孩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很轻的声音问:
“老师,你不会教几天就走了吧?”
我愣住了。
所有初来乍到的、浮于表面的设想,那些关于”改变”“奉献”“意义”的宏大词汇,在这一刻,被这句最简单的话砸得粉碎。
上课铃响了,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我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五十多张面孔。那些面孔里有好奇,有漠然,有试探,也有石子那样清亮而沉重的注视。
“我叫黄谨,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说几个班级要求,就八个词。”
我转身写下:习惯、团结、素质、健康、尊重、文明、勤奋、诚信。
我每解释一个词,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石子的方向。女孩安静地坐着,手里捏着铅笔,在我写下”诚信”时,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下课铃斩断了思绪,学生们蜂拥而出。我站在喧闹的尾音里,看着空下来的教室。
黑板上,我写下的八个词还留在那里。阳光斜着照进屋里,在”诚信”两个字上面投下窗棂的影子。我突然记起自己那个被”处理”过的行程码,那算不算某种层面上的不讲诚信?而我要在这里教给学生的第一个词,就是诚信。
多么荒诞,又多么实在。
石子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我一眼。没开口,但那个眼神我看明白了,她在等着我回答那个问题。
我走到窗户旁边,看向远处的山。云雾正在聚拢,挡住了更高的山峰。
我知道,真正的跋涉才刚开始。第一道关不是山路,不是语言,而是用行动回答石子:我不是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