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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 不需要理由的偏爱

时间转瞬即逝,期末考场的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前途”的焦灼感。


​我拎着那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笔袋,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最后一科考完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一群被我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苍蝇,此刻正嗡鸣着往外钻。


​我没去对答案,也没理会那些学生讨论时的喧闹,径直走向了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江觉在那儿。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烫得找不到一丝褶皱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叠像是成绩预估的表格,正侧身跟教导主任低声交谈。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那副清冷而高不可攀的样子,在这群由于考试而变得狼狈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刺眼。


​我踩着滑板,“哗啦”一声,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带起一阵混着燥热的尘土。


“考完了?”


​他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期待,也听不出任何担忧。



“托您的福,没交白卷。”



​我扬了起下巴,故意挑衅地看着他,眼神狠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被“确认”的紧绷:​“江大少爷,你的‘成果检查’就在那堆卷子里了。要是成绩太难看,丢了你江家的门面,你可别再说‘爱莫能助’。”


我凑近他,在教导主任惊愕的注视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老头子什么时候来看结果?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结果,只是想看看你这台‘精密仪器’能不能把我这种垃圾也给回收了?”


​江觉看着我,指尖在那叠表格的边缘轻轻划过。那一刻,我似乎在他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像是某种长辈看着顽劣孩童终于肯安静片刻时的……妥协。


“他后天回国。”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远处的校门,声音清冷如初:




​“能不能‘回收’,看的是你,不是我。”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皮鞋在落满樟树叶的地面上踩出细碎的声音。




​“走吧,回家。你的那个‘难闻’的房间,我已经让人重新清理过了。”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来等我,只是在那道笔挺的背影里,留下了这么一句带着点嫌弃、却又诡异地透着股“容身之所”意味的话。




​我盯着他那截露在袖口外、依然冷白干净的手腕,猛地一蹬地,踩着滑板追了上去。




​“喂,江觉!那房间要是没了我那股烟味,老子还真睡不着!”




​我冲到他身侧,滑板轮子飞速转动,在寂静的校园小径上划出一道嚣张至极的噪音。




​这一局,好像谁也没赢,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在那场该死的考试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




榜单前。




​江觉的指尖在“第二名”那个冰冷的位置上停留了三秒,随后视线滑向最末端——江厉景的名字依旧在那堆烂泥里烂得彻底。




​“第二?”




​江觉收回手,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由于跌落神坛而该有的挫败感。他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对上了江厉景那双写满挑衅、正等着看他“完美面具”碎裂的眼睛。




​“看来,还是不够努力。”




​江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份过期的报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依旧吊车尾,意料之中。”




​江觉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毫无温度的冷香,在那场期末的喧嚣中显得格外孤绝:




​“明晚父亲到家。你的这份‘成果’,自己去跟他交代,我不会再替你找借口。”




餐厅里的灯光华丽得近乎刺眼,碗筷偶尔碰撞的声音在那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父亲坐在主位,看着那份惨不忍睹的成绩单,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带着纵容的笑意。他伸出手,拍了拍江厉景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个慈父:




​“到底是在外面野惯了,还没收心。没事,下学期找几个更好的老师,慢慢来。”




​江觉在一旁端坐着,指尖死死抵着冰冷的银质餐刀,保持着该死的沉默,




​这种偏爱,在那一刻像是一团粘稠的黑色淤泥,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退让,以及那掉落的一名,全都衬托成了一场笑话。父亲连一个赞许的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江觉,跟我进书房。”




​饭后,他只丢下这一句,那声音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脱了。”




​皮带抽离扣环的声音,在这间堆满了名著和法典的屋子里,显得卑劣而残忍。他没有反抗,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习惯性地跪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硌着膝盖,衬衫被随意丢在一旁,露出江觉脊背上那片冷白而紧绷的皮肤。




​“啪!”




​第一鞭甩下来的时候,空气仿佛被生生撕裂。




​那种火辣辣的、钻心剜骨的疼瞬间炸开,江觉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肉里,闷哼被他生生咽回了嗓子。




​“身为长子,教导无方。身为学生,退步懈怠。”




​父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伴随着规律而狠辣的鞭影:




​“这二十鞭,是让你记清楚,江家不需要废物。”




​江觉闭上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每一鞭带起的风声,都像是在嘲讽他那所谓的“完美”




在这个家里,他才是那个最该被打碎、重塑的“工具”。




​门外,不知何时响起了极轻的、滑板轮子碾过地毯的沙沙声。




​江觉下意识咬紧牙关,脊背渗出的血迹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他知道他在外面,也知道他正隔着那道门,听着这副“完美标本”被一点点抽烂的声音。




​这种屈辱,比疼痛更让人清醒。




​江觉依旧挺直了腰杆,哪怕膝盖已经在发抖,哪怕背后已经血肉模糊。


江家长子必须是完美的,哪怕是在被打烂的时候。




最后一下鞭刑落下,空气中血腥味与冷香交织。江觉伏在冰冷的大理石板上,指尖因脱力而微微颤抖,却在起身的瞬间重新找回了那股近乎病态的紧绷感。




​他缓慢地、一寸寸直起腰杆,膝盖摩擦地面的刺痛被生生锁在紧咬的牙关后。




​“谢父亲教诲。”




​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颤音,仿佛刚才被打烂的脊背不属于这具躯壳。




​江觉捡起地上那件雪白的衬衫,忍着布料磨蹭创口时钻心的激痛,一颗颗扣上纽扣。领口依旧严丝合缝,袖口依旧平整如初,除了额角那层细密的冷汗,他依然是那个挑不出错处的江家继承人。


他就这么安慰着自己,只要努力就好了。父亲从来不会舍弃有用的人。




​咔嗒。




​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的灯光斜斜地打下来,江觉抬头,撞上了守在暗处那双写满戾气与错愕的眼。江厉景死死攥着滑板,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是一头被血腥味惊醒的兽。




​他没停步,甚至连眼神都没在江厉景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带着这一身渗血的、被他父亲亲手抽出来的残损,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那种极致的、死寂的平静,在这一刻成了比谩骂更狠戾的武器。


​这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完美标本”的底色。




​江觉走得极稳,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依旧精准如节拍器,直到转进走廊尽头的黑暗,没留下一声呻吟。




二楼长廊的灯光冷得发青,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枯瘦。




​他没有回房,而是扶着冰冷的雕花扶手,在那片死寂中一点点收紧了指尖。脊背上的衬衫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洇透,黏稠、湿冷,随着每一次呼吸扯动着皮肉,那种细密如钢针攒刺的痛感,是江觉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抓握住的、真实的存在感。




​不需要理由。




​偏爱那个带回来的私生子,不需要理由。



​江觉从出生起就被修剪成最完美的盆景,按部就班地生长、开花、结果,试图用那份毫无瑕疵的成绩单去换取哪怕一丝带有温度的注视。可到头来,他所有的“优秀”在父亲眼里,不过是江家门面上理所应当的涂料。



​而那个在烂泥里打滚、满身反骨的江厉景,哪怕只是考了一个垫底的成绩,都能得到那只宽厚手掌的轻抚。


​“呵。”


​江觉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溢出一声轻笑,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这种“不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见,就像光与影的宿命。他是那束被强行束缚在规矩里的死光,而江厉景是那团自由跳动的脏火。父亲宁愿去烤那团火,也不愿看这束光一眼。


​他侧过头,看向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江厉景刚才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似乎还在黑暗中晃动。


江厉景以为自己在反抗,在挑衅。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那种肆无忌惮的“烂”,本身就是一种被允许的奢侈。


​而江家的长子,连烂掉的权利都没有。


​江觉重新站直身体,忍着背后几乎要将意识撕碎的剧痛,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玻璃渣上。




​既然不爱,那就继续维持这份冰冷的秩序。




既然他是这台精密的仪器,那就一直精准下去,直到彻底崩坏的那一天。



​关上门的那一刻,江觉跌坐在黑暗的地板上,任由那股名为“不公”的血腥味,将他彻底淹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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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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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

作者: 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