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房间那扇厚重陈旧的木门被轻轻叩响。敲门声迟疑又缓慢,一下,又一下,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却又固执地落在寂静里。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攥着笔,原本要落在纸上的字迹猛地顿住,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不用猜,我也知道门外是谁。
是江厉景。
“有事?”
我缓缓起身,指尖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轻轻拉开一条缝。声音被我刻意压得冷淡,带着几分疏离的高傲,连眼神都懒得抬。
可这一次,江厉景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年气的吵闹与张扬。他站在门外,眉峰紧蹙,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焦急,甚至混着一丝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笨拙的关心。他一开口,声音都带着紧绷:“那老头子怎么你了?!他是不是抽你了?”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不是。”
江厉景,你跑来问这些做什么。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还是觉得我可怜,想来施舍一点同情?
“我听到了!”他立刻反驳,语气笃定,“我明明听见了,他打你了!”
“没有。”我答得飞快,几乎是本能地遮掩。
他却死死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我强装的平静:“你别狡辩!他就是动手了。是不是因为你成绩掉了?还是你又哪里惹他不高兴了——”
“你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愣。
我竟然失控了。
就为了这件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在我这里早已麻木的事。
江厉景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可思议。大概,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看见我这样失控。
我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身疲惫。“够了。”我轻声说,语气里连一点情绪都懒得装,“这跟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话音落下,我没再看他,直接冷着脸甩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门外的一切,也隔绝了那道复杂的目光。我重新坐回冰冷的椅子上,指尖依旧冰凉。
门外没有再传来敲门声。不知道他是转身走了,还是就那样沉默地站在走廊里。
都无所谓了。
于我而言,都没有意义。
我重新提起笔,可视线落在纸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刚才。江厉景那张写满焦急的脸,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江厉景……
我在心底默念这三个字,反复咀嚼,舌尖都泛起苦涩。心底那簇叫作不甘的火焰,猝不及防地窜起,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跑来关心我,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
凭什么你从来不用受罚?
凭什么那个男人的偏爱,可以分得如此偏心,如此厚颜无耻?
凭什么,你就是他最看重、最疼爱的孩子……
答案其实早就钉在心里,冰冷又残忍。
因为他从来不爱我。
这个定论,在寂静的夜里沉默着,又像嘶吼般喧嚣。像无数个无人听见的深夜,我藏在心底的泣诉。
其实我早就明白。只是你的到来,把这份不公衬得更加刺眼。所以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嫉妒、不甘,都一股脑地投射在你身上。
起码这样,我还能稍微好受一点。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天光彻底被黑暗吞没。我撑着发沉的脑袋,轻轻推开门,缓步往楼下走。刚转过楼梯拐角,暖黄的灯光就温柔地漫进眼里,冲淡了几分偌大房子里的阴冷。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了餐食。
我随意瞟了一眼。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人份简餐。一碟小菜,一碗热汤,一碗白饭,清淡,却也妥帖,安安静静地摆在灯下,像是专门为我留的。
一人份。
这三个字突兀地撞进心里。
我站在餐桌旁,淡淡开口,声音在空荡的餐厅里显得有些单薄:“他们呢?”
一旁忙活的佣人闻言面面相觑,眼神躲闪,没人敢正面回答。他们都清楚,这个在家里不受宠的孩子,又一次被理所当然地落下了。
我心下瞬间了然,没再追问,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完了那份,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晚餐。
………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蝉鸣噪杂而狂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江觉把自己彻底关进了那间满是冷香与故纸堆的书房。高三的阴影已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提前从天而降,将江觉所有属于“人”的缝隙全部塞满。
江厉景。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些刻意制造的噪音、滑板轮子碾过地板的刺耳声,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劣质烟味,都在我这种近乎自我放逐的“不理会”中,逐渐退色成背景板上模糊的色块。
我不再去看他那张写满挑衅的脸。
甚至连晚餐桌上,父亲对他那种带笑的纵容,我也能像看一出静音的劣质肥皂剧一样,波澜不惊地移开视线。
“江觉。”
偶尔他在走廊里挡住我的路,那双戾气横生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这张越来越像石雕的脸上凿出一丝名为“愤怒”的情绪。
我只是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我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那些鞭痕已经在暗处结了深色的痂。我随手翻动着手里的竞赛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轻而冷脆。
“让开。”
我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连视线都没在那个“弟弟”身上聚焦。
我不需要理解他,不需要管教他,甚至连嫌恶他的力气都吝啬于施舍。既然父亲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不需要感情的继承人,那我就彻底切断那些多余的神经末梢。
我感觉到他在我身后攥紧了拳头,感觉到他那种想要把我伪善外壳撕烂的疯狂呼吸。
但我只是走进了属于我的、真空般的冷寂里。
这一个暑假,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台正在精准损耗的机器。没有痛感,没有偏爱,也就没有了弱点。
他闹他的烂泥滩,我守我的独木桥。
在那道紧闭的书房门后,我对着满墙的法典,缓慢而平静地,对自己进行着一场名为“冷酷”的凌迟。
后来的日子,我和江厉景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又摸不着的薄冰。
我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多看,不多言。
大概是反复试探后终于看清,我不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举动而炸毛、会因为不公而暗自较劲的人。他渐渐收起了那些幼稚的挑衅,不再故意找话题膈应我,也不会在我面前谈起那个男人。
他开始学着安分,学着适应江家这栋大房子里的规矩与沉默。
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两条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的线,交流少得可怜,连擦肩而过时,都只剩一片漠然的安静。
其实江厉景本就不笨,甚至可以说很聪明。
之前的吊儿郎当,不过是少年心性的散漫与无所谓。等到他真正收心,在家庭教师一对一的辅导和自己没日没夜的恶补之下,寒假前最后一次全校大考,他的名次直接一跃冲进年级前两百。
进步之快,连家里的佣人都私下偷偷议论。
而我,依旧稳稳停在榜首的位置。
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
放寒假那天,司机照例开车来接。
我和他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很快又被熟悉的沉默填满。
他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肘支着车窗,手掌托着下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闭目养神,懒得去猜。
就在车厢静得只剩下发动机轻微声响时,一道声音忽然打破这片死寂。
“喂,江觉。”
我睁开眼,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下一句,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校服裤的缝线。
车厢里的沉默被拉长了一瞬,连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少见的迟疑:
“你……有空聊聊吗?”
那一瞬间,我确实愣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实在不像他会说出口的话。
但惊讶也只停留了短短一刹,我很快敛去所有情绪,恢复成一贯平淡的模样,侧过头淡淡看向他:“你想聊什么?”
他没有转过头,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暖黄的光里绷得有些紧,神色竟比我惯常见到的还要平静淡然,像一潭被压得极深的水。
可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却沉着一股我全然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愧疚,也不是挑衅,更不是往日那种带着少年气的张扬。那里面混着点犹豫,藏着点试探,甚至还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
我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抵在膝盖上,心里只掠过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有心事。
这倒是稀奇。
江厉景向来是藏不住情绪的人,高兴便笑,不顺便怼,哪怕从前故意招惹我,那也是明晃晃的姿态。可此刻,他安安静静坐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车厢里安静再次蔓延,比刚才更沉。
发动机的声音轻微,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从窗外传来。他迟迟没开口,我也没催,只是静静等着,看他到底要憋出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裤缝,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不自然地启唇:
“……我想问你件事。”
我淡淡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石子,却足以打破那层紧绷的沉默。
“说。”
我没有转头,甚至连眼神都没再给他,只维持着原本侧看窗外的姿势,像是在给他创造一个足够安全的开口空间。
他顿了顿,呼吸轻得几乎融进车厢的嗡鸣里。良久,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得可怜的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话一出口,他像是连自己都怕听见,指尖立刻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
我闻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重。
也太蠢。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和自己夺权的私生子。
但我还是缓缓转过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车内暖黄的光在他眼窝里投下浅浅的阴影,那里面藏着笨拙、紧张,还有一丝我不忍点破的脆弱。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地开口:
“江厉景,别想太多。”
他的瞳孔猛地一滞,瞬间变得有些呆滞,像是没料到我会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反应。
我继续说,语气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不带半点温度:“虽然你是他最疼的孩子。我不是。”
“但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是你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我永远够不到、也永远踏不进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我便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厢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下一秒,他忽然烦躁地转过头,眉头拧起,声音里裹着压抑的火气与一丝不自知的慌乱,直直朝我砸来:
“你是不是就是看不起我?”
“是不是就是看不起我这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来夺你的权,眼睁睁看着他把偏爱都砸在我身上?”
他咬着后槽牙把话说完,声音发紧,带着破罐破摔的戾气,眼底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不是看不起,这是讨厌,这是名为厌恶的情绪。
车厢里再度安静。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连窗外掠过的风,都像是停住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