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父亲说,他期末会检查你的学业成果,你最好多少学点。”江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平淡得近乎透明的话,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挑断了我全身紧绷的戾气。
我原本梗着的脖子僵在那儿,手里那团变了形的吐司掉在桌布上,留下一小块扎眼的油渍。
“检查学业成果。”
这几个字从江觉嘴里说出来,不带一丝威胁的火药味,却比任何怒吼都让我感到通体发凉。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男人——那个坐在宽大皮椅里,眼神阴鸷、掌控着一切,能随手把我扔进这个家,也能随手把我碾碎在泥地里的父亲。
我死死盯着江觉。他依旧低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晨报的边缘,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哈……”
我喉咙里溢出一声干涩的、近乎破音的笑。
“学业成果?他真把我当成那种能考清北的乖宝宝了?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看看你这个‘监护人’到底有没有本事把我这块烂泥给扶上墙?”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打破了餐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静谧。
我绕过长桌,几步冲到江觉身后,双手重重地撑在他那把高背椅的扶手上。我俯下身,阴影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我鼻尖几乎贴到他那截冰凉的后颈:“江觉,你是不是也怕了?怕我到时候交出一张白卷,丢了你这个‘完美接班人’的脸?怕他觉得你办事不力,把你这台精密的仪器也给拆了?”
我盯着他那头修剪得极其讲究的黑发,声音低得像是在诅咒:“你这么平淡地提醒我,到底是为我好,还是在为你的‘仕途’焦虑?”
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决绝。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他甚至没有因为我的逼近而产生哪怕一秒的局促,那种稳如泰山的姿态,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撞在冰山上的困兽。
“九点。”
他看了一眼腕上那只表盘冰冷的表,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老师在二楼小书房。随你的便。”
他站起身,由于高度差,我不得不后退半步。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冷的草木香,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我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猛地一脚踹向那把沉重的椅子。
“操!”
我大步流星地走回大理石地面,捡起那块划痕累累的滑板。
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里,照出我那张满是血丝、扭曲而狼狈的脸。而在二楼,那个男人留给我的“牢笼”里,时钟正滴答滴答地走向九点。
我知道,我逃不掉。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而是因为江觉那种置身事外、却又算计好了一切的“平淡”。
我咬着牙,踩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向那个散发着墨香味的二楼。傍晚的余晖透过二楼小书房的百叶窗,将地板割裂成一条条金橘色的色块。
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和外语语法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糨糊。补习老师刚走,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一板一眼的古板气息,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踢开脚边的椅子,拎着滑板晃晃悠悠地下了楼。
一楼大厅没开大灯,只有壁炉旁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江觉陷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里,正对着落地窗外的暮色出神。
他那身挺括的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清冷削瘦的线条。那是他极少流露出来的、带点颓废感的疲态。
“学完了?”
他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在这空旷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有质感。
我没说话,踩着滑板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一串闷响,最后停在他沙发背后。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个透着股孤寂味儿的后脑勺,冷哼一声:
“托江大少爷的福,没死在那堆字母堆里。怎么,你这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是担心我期末考得太烂,连累你被老头子训话?”
我故意用滑板轮子去蹭他那昂贵的沙发底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落地灯的光只勾勒出他半张脸,另一半埋在深重的阴影里。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竟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呵。”
他抬起头,眼神深得让人看不透:
“学得怎么样?”
他这语气,不像是在审问犯人,倒像是在这长久的死寂里,顺手扯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我被他这种突然卸下防御的姿态弄得一愣,原本准备好的刺儿全都扎在了棉花上,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闷了。
“怎么样?能怎么样?我这种脑子,跟江大少爷这种‘精密仪器’能比吗?”
我猛地跳下滑板,绕到他面前,大大咧咧地往茶几上一坐,挡住了他的视线:
“喂,江觉。你这幅样子,让我觉得你刚才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怎么,完美的人生出裂缝了?还是终于发现,这种‘顺手管教’的日子其实挺没劲的?”
我凑近他,在昏暗中死死盯着他的瞳孔。
“你要是真觉得烦,现在就把我扔出去,我保证头也不回。”
没想到,他竟然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是真的“转身就走”,连一丝留恋、一丝嫌恶,甚至连一点胜负欲都没带。他的步履平稳得近乎冷酷,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极有规律的声响,仿佛刚才那场近在咫尺的试探、我那些带刺的质问,全都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被抖落在了空气里。
他这种走法,比回头骂我一顿还要让人抓狂。
“江觉!”
我猛地在后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荡,显得孤单又突兀。
他没停,甚至连肩膀都没颤一下。
我死死攥着滑板的边缘,指甲划过粗糙的砂面。这种感觉太挫败了——我就像是一个拼命挥动拳头的疯子,结果所有的力气都砸进了一团浓雾里。他不需要防御,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我的进攻。
“你就这么走了?!”
我冲到楼梯口,扶着冰冷的扶手向上望去。灯光勾勒出他半个后脑勺,那种高不可攀的精英感,即使在暮色里也显得那么扎眼。
“你这种‘不理’,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直这么走下去,我就真的会乖乖跟在你屁股后面,去考那个见鬼的期末试?”
我猛地把滑板往地上一摔。
哐!
巨大的回响震得我耳膜发疼。
他终于在二楼的缓步台上停下了。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半张脸陷在走廊深重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中透着点让人心惊的微光。
“既然不喜欢,那就别跟过来。”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随后推开了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
咔嗒。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判决。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那一圈圈荡开的寂静,满腔的戾气在那一瞬间竟然化成了一种莫名的、想笑的冲动。
“不跟过来……”
我喃喃自语,一脚踢开那个还在转动的滑板。
“江觉,你这种‘顺手’扔下别人的本事,到底是从哪儿练出来的?”
我颓然地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看着那盏华丽得让人恶心的水晶吊灯。
这一局,我输得体无完肤。
………
江觉反手关上的房间门将江家大宅里的喧嚣与冷漠尽数隔绝在外。屋内只剩昏暗的光线,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不自觉落在桌案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冷光,没有熄灭,页面定格在最后一页——正是他刚打印出来、又随手存在手机里的开学成绩单。
那串刺眼的年级第一,那科科拔尖的分数,在旁人眼里是足够耀眼、足以艳羡的优异成绩,是无数人拼尽全力也难以企及的高度,是拿出去便能让人赞不绝口的资本。
可这样的成绩,捧到那个男人面前,却连一句轻飘飘的夸奖、一个认可的眼神都换不来。
他闭了闭眼,心底泛起一阵细密又麻木的涩意。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拼尽全力做到最好,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井井有条,习惯了按照他的要求,压抑着心底所有的厌恶与抵触,去管束江厉景那个私生子,哪怕每一次靠近,都让我浑身不适。
这样的样子真虚伪。
我按着他的期许,活成最规矩、最优秀的样子,不争不闹,隐忍克制,甚至咽下所有不甘,去善待他放在我身边、分走他所有偏爱的人。
可到头来,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没有半句赞许,没有一丝动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施舍给我。
我从未惧怕过努力,也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眼光,可偏偏是他的毫无反应,像一盆冰冷的水,浇灭了我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原来最让人无力的,从来不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是拼尽全力之后,依旧换不来半分在意。
这才是挫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