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又是这种该死的死寂。
江觉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修长的指尖压在那页黑漆漆的划痕上,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行云流水地移动。那些复杂的德文词汇在他笔下像是有生命一样,而我——那个自诩能把这潭死水搅浑的疯子,此时此刻,连个碍眼的石子儿都算不上。
周围那些偷偷瞄向这边的眼神,渐渐从惊疑变成了赤裸裸的嘲弄。
“看吧,江少爷根本懒得理他。”
“简直像个在戏台下乱蹦的小丑,人家连个正眼都不给。”
我后仰的椅子腿由于平衡不稳,猛地晃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在嘲笑我的局促。
我死死盯着他那截露在袖口外的、冷白而干净的手腕。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溺毙——我越是想通过破坏、通过叫嚣、通过自残式的挑衅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就越是显得我像个从未断奶、只会通过哭闹来博取关注的废物。
“江觉……”
我咬着牙,声音轻得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的毒药,带着浓重的自嘲:
“你赢了。”
我猛地收回晃动的椅子,重重地撞在身后的课桌上。我一把抓起那块脏兮兮的滑板,甚至没等老师进教室,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起来。
“我滚。这儿的空气太‘高贵’,老子闻着恶心。”
我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滑板轮子在地板上拖出最后一声嚣张的嘶吼。我头也不回地往后门走,步子迈得极大,像是在躲避某种能将我彻底吞噬的、名为“教化”的阴影。
走到后门口,我身形僵了一下,右手死死攥着门框,指甲陷入木头里。我终究还是没忍住,侧过半张脸,用那双布满血丝、狠戾而狼狈的眼睛,隔着大半个教室,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光里的、始终没回头的背影。
“江大少爷,别以为你赢了这一次,我就能乖乖当你的提线木偶。”
我冷哼一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把滑板往地上一扔,踩上去,顺着那条漫长的、通往校门口的缓坡俯冲而下。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我试图甩掉脑子里那道皱起的眉,甩掉那阵压抑的咳嗽声,甩掉那句冷冰冰的“爱莫能助”。
可那股木质的草木香,像是长进了我的骨缝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妈的。我冲出教室后,那种预想中的“大闹一场”后的痛快感并没有如约而至。
相反,风灌进喉咙里,呛得我满嘴都是刚才那根烟留下的苦涩和尼古丁的焦味。我踩着滑板在校园的柏油路上疯狂俯冲,惊得几个穿着精致校服的女生尖叫着躲开,我也只是恶狠狠地瞪回去一眼,留下一串粗鲁的轮轴摩擦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
江觉现在一定正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甚至可能连头都没抬一下,更别提看向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他正在干他的“活”。
当他的模范生,做他的完美接班人,维系他那像精密仪器一样毫无偏差的人生。而我,不过是他这台精密仪器里掉进去的一粒沙子,他皱了皱眉,伸手把我拨弄开,然后继续运转,冷酷得让人绝望。
“操。”
我猛地跳下滑板,由于惯性太强,我在草坪边缘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我一脚踹在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我脚心发麻。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他发来的那个冰冷的定位。我盯着那个灰色山雾的头像,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颓然地垂下了手。
我蹲在路边,像个被遗弃的流浪犬,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漫无目的地开合着。
咔哒。咔哒。
火苗在阳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他那种“爱莫能助”的眼神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是在告诉我,他和我一样,都是那个老头子棋盘上的子儿,只不过他当的是最听话、最锋利的那个,而我选择了当一颗硌手的废棋。
“江觉……”
我自言自语地念着这个名字,磨着后槽牙,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
“你最好能一直这么‘专业’下去。你要是哪天真的裂开了缝,我一定亲手把你那身白衬衫撕个稀巴烂。”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重新踩上滑板,朝着校门口那个充满了金钱和虚伪气息的大门滑去。
这一整天,我没再回教室。
我四处转悠,最后去了学校后面那个荒废的旧礼堂,在那儿的长椅上睡了一觉。梦里全是江觉那双清冷的眼睛,还有他那句轻飘飘的“擦擦”。
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拎着滑板,晃晃悠悠地走回校门口。不出所料,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依旧停在早上的位置,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江觉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那张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冷如玉的侧脸。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低头看着,连余光都没往我这边斜一下。
我冷哼一声,大步走过去,没用滑板,而是直接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干掉的汗味和旧礼堂的霉味,重重地陷进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看完了?江大少爷的效率真是让人佩服。”
我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全是还没消散的戾气。
他没说话,只是顺手把手里的一份纸袋递了过来。
我皱起眉,没接:“这又是什么?辞退信?还是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晚饭。”他头也不抬,翻过一页文件,“回家还有两个小时的家教课,你最好现在吃完。”
我盯着那个纸袋,上面印着一家极其讲究的私人私厨标志,那股清淡的饭香味隔着包装钻进我的鼻孔,勾得我空了一天的胃部一阵痉挛。
我死死盯着他的侧脸,指尖抠进真皮扶手里。
“江觉,你是不是觉得……”我咬牙切齿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威胁,“只要你一直这么‘尽职尽责’,我就真的能被你训成一条听话的狗?”
他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
“吃不吃?”
他问得平静,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理所当然。
我猛地夺过那个纸袋,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包装撕烂。我一边往嘴里塞着昂贵的点心,一边含糊不清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狠戾:
“吃!老子凭什么不吃!吃穷你这个江家大少爷,才是我唯一的乐趣。”
车厢里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大声咀嚼的声音,在这昂贵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野蛮,却又无力得像场闹剧。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火开始像流动的色块一样飞速倒退,偶尔有一两道光束晃过车内,照亮江觉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
我嘴里塞着那块昂贵得离谱的点心,却嚼出了几分索然无味的苦。
这种感觉太挫败了。
我就像是一个拼了命想引起家长注意的疯孩子,在大厅里摔碎了所有的花瓶,最后却只换来江觉平淡地递过来一块手帕,甚至连语气里的起伏都懒得施舍给我。
“江觉。”
我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指尖沾着的碎屑被我胡乱抹在校服裤子上,留下一道扎眼的白印。我侧过头,在昏暗的车厢里死死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直这么‘完美’,一直这么‘滴水不漏’,就能把我彻底衬托成一个笑话?”
我猛地凑近他,呼吸里还带着点心残留的香气和刚才那股没散尽的烟味,几乎要撞上他的肩膀:“哪怕我今天在学校里逃课、抽烟、故意丢你的脸,你回来还是能这么四平八稳地看文件,甚至还能顺手给我买份晚饭。你这种人……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属于‘人’的情绪?”
我伸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试探,用力按在他那叠文件的边缘,阻止他继续翻页。
“看着我。别看那些死人写的英文了。”
我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密闭的车厢里激荡出一种危险的张力:
“你刚才在露台上咳嗽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因为那时候的你,看起来终于像个会生病、会狼狈、会因为我而产生一点波澜的‘人’,而不是江家养出来的顶级人工智能。”
我盯着他那双在暗影里深不见底的眼睛,牙根一阵发酸:“你就不能哪怕骂我一句?或者干脆动手跟我打一架?你这样……真的让我觉得,我连当你的对手都不配。”
前座的司机目不斜视,挡板升起,这狭窄的后座此时此刻,就像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充满张力的牢笼。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哪怕他只是皱一下眉,或者吐出一个冷冰冰的“滚”字,都好过这种让人发疯的……无声。
“我为什么要骂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却极冷的针,顺着我的耳膜直接扎进了天灵盖。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还死死按在他那叠文件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为什么要骂你?”
他问得那么理所当然,语气平淡得甚至带了一丝真切的疑惑。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连一丝嘲弄都没有。
就像是在看一个路边无理取闹的陌生人,或者一粒偶然掉进他生活里、却完全不值得他动用情绪的尘埃。
“因为我逃课了!因为我当着你那些精英同学的面让你下不来台!因为我刚才往你脸上喷烟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撞击出憋屈的回响。我猛地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那种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滑板少年气息的热气,疯狂地冲撞着他身上那股高不可攀的冷香。
“江觉,我是你名义上的弟弟,我是那个老头子塞给你让你‘管教’的烂泥!我这么可劲儿地作死,不就是为了让你这种‘完美标本’裂开缝吗?”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烧着一团近乎绝望的火:
“你骂我一句‘烂泥扶不上墙’,或者直接让我‘滚远点’,都说明你特么还把我当个活物看。可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这副‘我为什么要骂你’的样子,简直是在告诉我,我连让你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我死死盯着他的瞳孔,试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里找出一丝丝被冒犯后的波澜。
“说话啊!江大少爷!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度,真他妈让人恶心得想吐。”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吧作响。这种拳拳到肉却全砸在虚空里的无力感,快要把我逼疯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死在外面,只要没弄脏江家的地板,你都能心平气和地给我收尸,顺便再翻两页英文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没见血,却把车厢里原本紧绷到极点的弦生生割断了。
他那双总是清冷如深潭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低垂了一下,长睫投下的阴影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反驳我那些带刺的质问,只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吐出了这句近乎“认输”却又冷酷到极点的话。
“我还是不理解你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融化在皮革座椅的阴影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力的疲惫:
“很抱歉,我也不太想清楚地明白你怎么想的。”
我原本攥紧的拳头在那一瞬间,由于脱力而微微颤抖。
这种“道歉”,比任何谩骂都要狠。他不是在包容我,他是在……放弃理解我。
他把我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在他的世界里继续当那个完美的、按照既定轨道运行的江觉;而我,可以继续在我的烂泥地里打滚、咆哮、自焚。他不再试图纠正我,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团烂泥到底在想什么。
“不理解……也不想明白?”
我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颓然地往后一靠,重重地撞在椅背上。
“哈……江觉,你真行。”
我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灯影,那些光斑打在我脸上,忽明忽暗。我以为我是在挑衅他,在撕碎他的面具,可结果,我只是在他那面防弹玻璃一样的外壳上,留下了一团很快就会散去的、微不足道的呼吸热气。
“原来这就是你的‘管教’。把我当成一团噪音,只要忍一忍,或者干脆关上窗户,就能继续看你的书。”
我猛地转过头,眼底烧着最后一点不甘的余烬,死死盯着他重新拿起文件的侧脸:“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还我那根烟?为什么要让我坐你旁边?为什么要给我买晚饭?你既然不想明白我在想什么,你做这些恶心人的‘温柔’动作给谁看?给老头子看你的‘大度’吗?!”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因为我的质问而变得粘稠。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在文件页脚处停顿了一秒。那一秒的停滞,是我今天抓到的、他唯一的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