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他会像刚才那样,用那种圣人般的微笑或者冷冰冰的“不行”把我钉死在座位上。
可他放下了书。
那叠沉重的、写满了英文笔记的纸页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场无声的妥协,又像是一场更深不可测的退让。
他站起身,校服下摆顺着修长的腿部线条垂落,整个人依旧挺拔得让人眼红。他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根被我咬得变了形的烟,递到我面前。
“走吧。拿着,别在教室里。”
我死死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依旧清冷如深潭、却在此刻映出我满脸狼狈与错愕的眼睛。我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触碰到那根烟干涩的滤嘴,却像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
他竟然……真的还给我了。
不是因为害怕我的威胁,也不是因为厌恶我的纠缠,他那种语气,简直就像是在纵容一个在葬礼上非要放鞭炮的疯子——既然你非要闹,那我陪你去个没人看笑话的地方闹。
“江觉……”
我咬着后槽牙,从嗓子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气。
我猛地一把夺过那根烟,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指尖划破。我像头困兽一样,在周围那些或讥讽、或震惊、或玩味的目光中,拎起我那块脏兮兮的滑板,一脚踹开椅子。
哐当!
椅子在木地板上滑出很远,我大步流星地往教室后门走,步子迈得极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我能感觉到他在后面跟着我。
不远不近。
那股清冷的草木香始终如影随形,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哪怕我手里拿着烟,哪怕我满脸戾气,我也挣不脱。
走到空旷且长满常青藤的露台转角,我猛地停住脚,转身,后背重重地砸在石柱上。
我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动。
我盯着他那张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干净得过分的脸,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那团辛辣刺鼻的青色烟雾,一股脑儿地全喷在了他的脸上。
“抽了。”
我隔着缭绕的烟雾,眼神凶狠而偏执地锁着他的瞳孔,声音嘶哑得厉害:
“江大少爷,满意了吗?看着我这种烂泥在你的地盘上喷脏烟,是不是觉得你那身白衣服都变黑了?”
烟雾像是一团浑浊的云,在他那张清冷得近乎神像的脸上炸开。
他没有躲。
我眼睁睁看着那团青灰色的烟气侵蚀了他干净的眉眼,看着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因为辛辣的刺激而微微眯起,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咳嗽声。
“咳,咳咳……”
他抬起手,指背抵在唇边,咳得胸腔有些细微的起伏,原本冷白的脸颊竟然因为这点狼狈而透出一抹极淡的、病态的红。
这抹红,像是在他那层坚不可摧的“完美”外壳上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咬着烟蒂的手僵住了。
那种报复后的快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种更让我不知所措的、近乎荒谬的……负罪感。
“……抽完了,就回去。”
他放平了呼吸,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带着点沙哑,却依旧平稳得让人抓狂。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那尘埃不染的袖口,仿佛刚才被我喷了一脸二手烟的人根本不是他。
“江觉,你有病吧?”
我猛地把那根才吸了两口的烟掼在地上,用脚底狠狠碾碎,火星在水泥地上绝望地熄灭。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有包容心?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你面前蹦跶,你心里是不是在想‘真可怜,这孩子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一步跨到他面前,揪住他那平整得恶心的领口,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我把所有的自卑、愤怒和那种被他看穿的局促全都化作了这股蛮力:
“别跟我说‘回去’!回哪儿去?回那个到处都是你的味道、你的规矩、你的优秀的笼子里去吗?”
我盯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你非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你才满意是不是?”
我急促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脖子里,和刚才那股烟味混在一起,脏得发臭。而他,依旧站得笔直,任由我揪着他的领子,眼神平静得像是一面映照出我所有丑恶的镜子。
“说话啊!江觉!你除了会装圣人,你还会干什么?!”他那道原本平整的眉心又蹙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烟味,而是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属于上位者的冷淡与疲惫。
“你要是不满意这个学校,去和他提。”
他抬起手,指尖精准地扣住我攥着他领口的手腕。他的体温偏低,像是一块浸在冷泉里的玉,贴在我滚烫、汗津湿冷的皮肤上,激得我猛地一颤。
他一点点发力,不容置疑地把我的手从他那名贵的衬衫领口上掰开。
“我爱莫能助。”
他收回手,甚至没有去抚平那被我抓皱的领口,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那种近乎慈悲的“温和”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骨髓的清冷。
这种清冷,比刚才的包容更让我觉得心慌。
“江觉……”
我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脏话,全卡在喉咙眼里,化成了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我看着他转过身,背影在露台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傲。他嘴里那个“他”,是我们共同的父亲——那个把我像拎小狗一样拎回来,又把我随手扔给江觉“管教”的男人。
他这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我所有虚张声势的伪装:我在这儿闹,在这儿发疯,在这儿冲江觉撒野,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根本不敢去那个老头子面前掀桌子。
我在江觉面前横,是因为潜意识里我知道,他会接住我的所有恶意。
“站住!”
我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转角回荡,透着股连我自己都嫌弃的丧家犬味道。
“谁稀罕你‘爱莫能助’?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就是江家养得最顺手的一条狗吗?装什么清高!”
江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快步继续向前。
我拎起地上的滑板,轮子重重地磕在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快步冲到他身后,故意用那种带着血腥气的挑衅语气冲着他的后脑勺喊:
“行啊,回去就回去。江大少爷带路吧,别让我这个‘不满意学校’的差生在走廊里迷路,顺便再丢了你的人!”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副永远不会乱的步调。我明明赢了,我让他皱眉了,让他咳嗽了,甚至让他说出了“爱莫能助”这种认输的话。
可为什么,我这心里堵得像是塞了一大团烂棉花,连呼吸都觉得憋得难受?我拎着滑板,踩着重重的脚步声跟在他身后。
教室里的冷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我心头那股燥郁。江觉推门而入,如摩西分海般,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他出现的瞬间消弭。他径直走回那个前排中心的位置,动作优雅地入座,翻开书页,仿佛刚才那场狼狈的对峙、那一身烟味,从未存在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逼仄得像口棺材。
我咬了咬牙,顶着无数道针刺般的视线,大步走过去,在那张被我弄脏了讲义的课桌旁重重坐下。
我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身体后仰,椅子腿离地,摇摇欲坠地晃动着。我斜眼睨向他,看着他那道依旧清冷、毫无波澜的侧脸,压低声音,带着股自暴自弃的狠劲:
“江觉,你刚才那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真该拿镜子照照。现在坐回来了,又是那个谁也够不着的江大少爷了?”
我故意伸手,指尖挑衅地敲了敲他那页带有黑色划痕的讲义,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页,你不打算撕了?留着当咱们‘兄弟情深’的见证?”
我盯着他握笔的指尖,心里那股由于被无视而产生的挫败感再次翻涌。我倒要看看,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