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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烟

他没去捡地上那张被我拍掉的纸巾,甚至连眼神都没在那上面多停一秒。他只是垂下那只悬空的手,指尖慢条斯理地掠过西装裤缝,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你。”


​他转过身,背影挺拔而疏离,校服外套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雷打不动的规矩感,在这片充满昂贵香水味和虚伪寒暄的校园里,简直如鱼得水。


​我拎着那块伤痕累累的滑板,踩着他留下的那一丁点儿还没散去的木质香气,大步跟了上去。


​我故意把滑板轮子在平整的大理石地面上拖得“滋啦”响,引来无数侧目。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家那个完美的接班人后面,跟着一个浑身戾气、洗不掉街头味的怪胎。


​“这就是你要带我见识的‘好地方’?”


​我一边走,一边讥讽地扫视着周围的那些学生。


​“江觉,你不觉得这儿像个巨大的高级笼子吗?每个人都穿得跟你一样,连笑的角度都像拿尺子量过。在这儿待一天,我都怕自己烂掉。”


​我快步走到他侧后方,故意压低声音,带着那种想看他破防的恶意:


​“你说,我要是现在在这儿点根烟,或者直接对着那个校训碑喷个涂鸦,你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会不会终于裂开点缝儿?”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指尖抠在滑板边缘,心里那种扭曲的、想要破坏掉他所有平静的渴望,几乎要破茧而出。


他又笑了。


​那种温和的、包容的、甚至带着点长辈看顽劣孩童般的微笑,像是一团软绵绵的鸭绒,把我所有带毒的刺都轻而易举地包裹了进去。


​我猛地停住脚步,滑板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笑什么?!”


​我几乎是低吼出声,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那种被当成“蠢货”调教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昨晚还要强烈,还要让我窒息。


​“江觉,我他妈在跟你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特别幼稚?觉得我像个只会放狠话的小屁孩?”


​我快步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死死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愤怒、一丝嫌恶,哪怕是一丝不耐烦也好。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种让人发疯的温和,像是在看一个在大闹天宫的小猴子,而他就是那座稳如泰山的五指山。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抬起手,指尖颤抖地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和狼狈:


​“你要是真觉得我烂,就直接把我踹进臭水沟里。别一边给我买汉堡、递纸巾,一边又用这种‘你随便闹,我看着呢’的眼神恶心我。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比那些指着我鼻子骂我私生子的人,还要让我觉得恶心,你懂吗?!”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说话啊!江觉!你除了会笑,还会干什么?!”


“快到了,待会,你坐我旁边。”


我的手还指着他的鼻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打颤。


​他这句平淡得近乎家常的“快到了”,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灭了我那股快要自焚的怒火,留下满心的荒谬和无力。


​“坐你旁边?”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冷笑。


​“江觉,你是嫌我丢人丢得不够大,还是嫌你那张‘完美优等生’的皮太厚了,想让我这块烂泥亲手给你剐下一层来?”


​我看着他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那种清冷、挺拔,和周围那些对他指指点点、充满敬畏的目光。如果我真的大摇大摆地坐在他身边,那简直就像是在一顶昂贵的白绸缎帽子上,歪歪斜斜地缝了一个满是油污的补丁。


​“谁他妈要坐你旁边。”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却还是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拎着滑板跟了上去。


​教室内。


​这种充满橡木味和高级香氛的地方让我浑身汗毛倒竖。我看着他极其自然地走到前排最中间的位置,拉开椅子,侧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扫向我,示意我坐下。


​周围原本小声交谈的精英子弟们瞬间噤声,无数道看疯子一样的目光在我身上反复横扫。


​我咬了咬牙,这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感觉让我既兴奋又烦躁。我一把推开他旁边的椅子,金属脚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大剌剌地坐了下去。


​我故意把那块脏兮兮的滑板横在课桌中间,占了大半个桌面,甚至还挑衅地把腿翘到了桌面上,鞋底那点还没干透的泥印子正对着他那叠整齐得像艺术品的讲义。


​“江大少爷,满意了?”


​我歪着头,从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眼神狠戾地扫过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江觉那张依旧清冷的侧脸上:


​“你最好祈祷这节课老师不会把我赶出去。否则,我可不保证会不会在你的课堂笔记上画个王八。”


那种死寂再次降临。


​他没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我横在桌面上、还带着泥点的鞋底。他只是修长匀称的手指稳稳地翻开那本英文教材,笔尖轻触纸面,发出的细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教室内,却像是在嘲讽我的粗鄙与狂躁。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江大少爷变脸的人,此时纷纷露出了然又鄙夷的神情。


​“看啊,江觉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简直像个跳梁小丑,江少爷大概只是在尽家教的义务吧。”


​那些如芒在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刚才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戾气,拍得稀碎。


​我咬着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牙齿用力到几乎要把滤嘴咬烂。我盯着他那侧脸,线条冷硬、完美、没有一丝情绪的裂缝。


​“江觉……”


​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沫子:


​“你这种‘没说话’,比指着我鼻子骂我,还要让我恶心。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开口,我就永远只是个跳进你这片高级池塘里瞎扑腾的癞蛤蟆?”


​我猛地收回腿,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巨响。我凑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耳廓,那股子从心底翻涌上来的自卑和愤怒拧成了最毒的咒骂:


​“别装了。你这种人,心里其实早就恨不得把我这块烂泥从这儿扔出去,对吧?你在等我发疯,等我闯祸,等我自己受不了这儿的‘高贵’然后滚蛋,是不是?”


​我伸手,恶狠狠地按住他正在写字的指尖,力道大得让他手中的笔在雪白的纸页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痕。


​那一瞬间,我终于看到他平静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我神经质地笑了一下,眼底全是报复得逞后的疯狂:


​“终于有反应了?江大少爷,你的‘完美’,也就这点道行?”


那一瞬间,他终于皱眉了。


​那道极浅的褶皱出现在他眉心,像是一面完美的镜子裂开了一道细纹。我死死盯着那点变化,胸腔里那股疯狂叫嚣的暴戾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口,那种扭曲的快感顺着脊尖爬了上来。


​“怎么,嫌脏?”


​我不仅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掌心按在他那道被划乱的笔记上,粗糙的手茧蹭过他冷白细腻的指节,用力碾了碾。


​“江觉,你再装啊?你不是挺能演的吗?在那儿‘温和’给谁看呢?”


​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挑衅和烟草味:


​“你皱眉的样子可比你笑起来顺眼多了。这才是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吧?觉得我恶心,觉得我这种烂泥不配坐在你身边,觉得我弄脏了你这高贵的课堂……”


​周围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学生彻底噤声了,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他们眼里,我这种行为无异于在圣殿里泼墨,而在我眼里,这不过是撕碎他那层虚伪皮囊的第一步。


​我凑得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被我身上汗味冲散了大半的草木香。


​“说话。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眼底烧着火,那是自卑与自傲杂糅出的灰烬,我甚至带着点自毁的冲动,想看他彻底失控、想看他摔笔、想看他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对我咆哮。


​“只要你现在说一个‘滚’字,我立马从这儿跳下去,绝不碍你的眼。江大少爷,你有这个胆子吗?”


他终于开口了。


​没有想象中的咆哮,也没有被冒犯后的失控。他只是缓缓放下了那支笔,动作沉稳得甚至有些迟缓,仿佛是在耐心地安抚一头由于过度惊恐而疯狂嘶吼的幼兽。


​然后,他叫了我的名字。


​“江厉景。”


​那三个字从他那冷淡的薄唇间磨出来,带着一种莫名的重力,压得我原本叫嚣的气焰硬生生地矮了一截。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那只冷白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精准而轻柔地从我嘴边掠过。


​我叼在嘴里的那根烟,被他顺走了。


​“安静点。”


​他把那根带着我牙印和唾液的烟随手搁在桌沿,眼神平静地扫过我,最后掠过周围那些屏息凝神看热闹的学生。


​“还有其他人在学习。”


​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狠狠挥出去的一记重拳,结果砸在了一团能够吸纳所有力道的深海棉花里。没有反弹,没有回响,只有无尽的、令人绝望的包容。


​我原本想要撕碎他的“面具”,可他却用这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威压,把我变成了一个在神圣课堂上无理取闹、打扰他人进步的、真正的跳梁小丑。


​周围那些名门子弟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像看实验室里某种劣等生物在做无效挣扎的嘲弄。


​“你……”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我的手还按在他那页被毁掉的笔记上,指缝里都是蹭到的墨水,脏污不堪。


​而他,已经重新拿起了另一支备用笔,甚至没看一眼那道黑色的划痕。


​这种被无视到极致的挫败感,比被他扇一个耳光还要让我崩溃。


​“江觉,你是不是觉得……”我咬牙切齿地贴近他,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大度,我就能被你感化成这笼子里的一条乖狗?”


​我死死盯着他那双仿佛能消融一切的眼睛:


​“你把烟还我。老子现在就要抽,你管得着吗?”


他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铁栅栏,哐当一声扣在了我面前。


​“不行。”


​我伸向那根烟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大戏的学生,此时竟然发出了几声压抑的轻笑,那笑声像细密的针尖,扎得我后脑勺一阵阵发麻。江觉甚至连头都没回,修长的手指稳稳地压住讲义,那一截被我弄脏的纸页在他指下显得愈发刺眼,也愈发……像是我单方面胡闹的罪证。


​“你凭什么说不行?”


​我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吧作响。我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快要自焚的狠戾:


​“江觉,你是不是管上瘾了?你是谁啊?你凭什么收我的东西?这儿是学校,不是你江家那个冷冰冰的停尸房!”


​我整个人往他那边压,由于愤怒,我的呼吸变得粗重且滚烫,全喷在他那截冷白的脖颈上。我看着他那皮肤上因为我的靠近而泛起的一层极其细微的颤动——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他身为“人类”而非“神像”的证据。


​“把烟还我。”


​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磨牙,手指死死扣住课桌边缘,木头被我抠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下去。你看他们是会觉得江大少爷‘教弟有方’,还是会觉得你跟我这种烂泥一样……恶心得让人反胃?”


​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狂热盯着他,指尖已经触到了他校服外套的边缘。


​“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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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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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

作者: 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