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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觉听着隔壁那声震天动地的关门声，手还搭在书房的门把手上。

​这一声重响震得走廊尽头的古董花瓶似乎都颤了颤，也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真是……吵得要命。

​江觉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关上门，将那股属于少年的、鲁莽而混乱的气息彻底隔绝在门外。书房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寂静，这才是江家该有的氛围。

他坐回书桌前，翻开刚才没看完的那页书，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蠢货。

以为大声吼叫、用力摔门就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感？这种自以为是的反抗，幼稚得像是在讨要糖果的孩子。江厉景大概还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最没用的就是这种外露的情绪。

明天带他去学校，不过是那个男人的意思，顺便看看这头满身反骨的小野兽，能闹成什么样子。

​江觉盯着书页上的黑白字迹，脑海里却浮现出江厉景刚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那双满是不甘、却又在自己的注视下闪过一丝慌乱的眼睛。

拉着我一起掉进烂泥地里？

​我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索然无味的冷淡。

………………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了楼。

昨晚在那张该死的水晶灯底下翻来覆去半宿，脑子里全是江觉那个假惺惺的笑，恶心得我几次想爬起来把那盒汉堡抠出来吐掉。

我没穿那套挂在衣柜里、连熨烫褶皱都透着股虚伪劲儿的校服。我依旧套着那件松垮的黑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副金属质感的耳机，书包歪歪斜斜地单肩挎着，里面除了几个零件和一包烟，什么都没有。

走到餐厅时，江觉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上了那身裁剪极其合体的校服，洁白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冷得发亮，像个刚从精装修橱窗里走出来的假人。

“吃完走人。”

我没坐下，顺手从桌上抓起一片干巴巴的面包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眼神里全是没睡好的躁戾。

​我走到他面前，故意用脚尖踢了踢他的椅腿，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音。

​“江大少爷，你的专属座驾准备好了吗？要是打算让我跟你坐那辆闷死人的黑轿车，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

我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把怀里的滑板往地上一扔。

啪！

滑板轮子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出一串嚣张的声音。我挑眉看着他，眼神挑衅：

​“我滑滑板去。你要是想带我‘一起上学’，要么你就跟着我跑，要么……”

​我恶意地凑近他，把嘴里的面包屑故意往他那干净的校服上凑了凑：

​“……要么，你就放慢你那高贵的车速，像我遛狗一样在后面跟着我。你看，哪种方式更符合你那‘乐于助人’的人设？”

“你认识路吗？”

轻飘飘一句，我刚迈出的步子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滑板轮子还在地毯边缘徒劳地转了两圈，发出“嗡嗡”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极其尴尬。

我抓着滑板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操。

我昨天才被那个老头子从那个破巷子里拎回来，连这房子的厕所在哪儿都还没摸清，更别提那个什么劳什子学校了。

我感觉后脑勺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那种名为“犯蠢”的羞耻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我……”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江觉那张依旧清冷、甚至带着点看戏意味的脸。我咬着牙，强撑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冷笑道：

“有手机导航，老子就算爬也爬得过去。怎么，江大少爷是怕我死在半路上，没人陪你演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了？”

我虽然嘴硬，但心里清楚得很，那劳什子学校在很远的地方，滑板滑过去估计腿都能断。

我把滑板往腋下一夹，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那件白衬衫瞪出个窟窿：

​“认识不认识路是我的事。你少用那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说了，别指望我会坐你的车。”

​我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地戳着，试图掩饰那一抹快要藏不住的窘迫。

“地址发我。”我没好气地吐出这几个字，下巴扬得老高，倔得像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驴。

我原本以为他会趁机嘲讽两句，或者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我“别逞强”。

​可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个字。

​“好。”

紧接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微信里跳出一个冷冰冰的定位，头像是一片模糊的灰色山雾，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我盯着那个定位，牙根一阵发酸。这种感觉就像是我已经拉满了弓，准备射穿他的虚伪，结果他连盾都没举，只是轻飘飘地侧了个身，让我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而栽了个跟头。

​“……啧。”

​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原本就被压扁的黑发被我揉得乱七八糟。我没再看他，拎着滑板快步走出餐厅，大步迈向玄关。

​身后传来轻微的瓷器碰撞声，那是他放下咖啡杯的声音。

​我推开门，清晨的山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缩了下脖子。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已经停在院子里、黑得发亮的劳斯莱斯，还有那个正不紧不慢走出来的挺拔身影。

​“谁慢谁是孙子。”

我冷哼一声，滑板往地上一丢，脚尖用力一蹬，整个人像道黑色的闪电一样冲出了江家大宅的感应门。

​坡道很陡，风把我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耳机里的重金属摇滚开到了最大，震得我耳膜发疼。我拼了命地加速，轮子磨过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野蛮。

我不断地通过后视镜或者侧头，试图捕捉那辆黑车的影子。

​我想看他那副清冷的、万事皆在掌控中的样子被我甩在身后的尾气里。我想让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或许是烂泥，但在速度和这横冲直撞的劲儿上，他江觉这辈子都追不上。

​可滑了不到十分钟，看着手机导航上那个“距离目的地8.5公里”我的太阳穴开始疯狂跳动。

草。

我赶到校门口的时候，膝盖都在打颤，卫衣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发疯。

​老远就看到那辆黑得扎眼的劳斯莱斯停在正门口。江觉就站在车边，校服依旧挺括得连个褶子都没有，单手插在西裤兜里，正垂眸看着手腕上那块昂贵的表。

​他那副清冷、优雅、甚至透着点“尽在掌握”的姿态，和此时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破滑板、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丧家犬一样的我，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周围路过的那些名门子弟，眼神跟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里，全是“江家那个私生子”之类令人作呕的词。

​“看什么看！”

​我猛地把滑板往地上一摔，冲着那群看热闹的阔少爷吼了一嗓子，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那些人缩了缩脖子，赶紧走开，可我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步流星地走到江觉面前，鞋底在干净的地砖上蹭出两道黑印。

​“等很久了？江大少爷真是守时得让人想吐。”

我冷笑一声，故意歪着脑袋，把那一身汗臭味往他那片干净的空气里带。我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怎么，看我这副狼狈样，你心里是不是爽翻了？是不是觉得自己那句‘你认识路吗’问得简直是神来之笔？”

我扯了扯粘在胸口的卫衣领子，尽管累得想当场瘫在地上，嘴上却依旧硬得像块石头：

“老子滑上来了。你看，没坐你的车，我也没死在半路上。你那副‘关切’的表情可以收回去了，演给谁看呢？”

我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想把他也带得晃动一下，以此来找回那点可怜的场子。

“带路。你要是敢跟我装不认识，我今天就在这校门口把你那车标给掰了。”

“还好。”江觉不轻不淡，顺手掏出纸巾，“擦擦。”

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真他妈让人抓狂。

“还好”？

我累得肺都要炸了，他轻飘飘一句“还好”，简直像是在评价今天早上的天气。

​还没等我回过味儿来，他那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指间夹着一张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白纸巾，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给自家养的宠物顺毛。

​“擦擦。”

​我盯着那张白得晃眼的纸巾，又看了看他那双清冷如初、甚至隐约透着点“这孩子真不省心”意味的眼睛，整个人瞬间炸了毛。

“拿开！”

我猛地一挥手，直接把那张纸巾拍掉在地。白色的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软绵绵地落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边，显得格外刺耳。

​“江觉，你是不是有病？”

我咬牙切齿地往前跨了一步，额头几乎顶上他的，浑身的野气和汗味儿毫无保留地朝他压过去：

“我说了，少在那儿装出一副长兄如父的鬼样子。这张纸巾你是想擦我的汗，还是想擦你眼里那点‘碍眼’的脏东西？”

​周围那些名门子弟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能听到那些细碎的嘲笑和议论。

“看，那就是江家那个私生子，果然是一副没教养的街头样。”

“江少爷脾气真好，这种烂泥也愿意搭理。”

我听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转头瞪向那些人，眼神狠戾得像要杀人，直到那些声音消失，我才重新转过头，死死盯着江觉：

“看到没？这才是他们看我的眼神。你这种人，天生就该站在光里当你的大少爷，别跟我这儿演这种恶心的温情戏。老子不需要你的纸巾，也不需要你那点廉价的同情。”

我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用那截黑色的卫衣袖子胡乱蹭了蹭脸，蹭得皮肤生疼，眼神却像头受惊又倔强的野兽：​“带路。别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