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着滑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滑了很久,轮子磨过粗糙柏油路的震动震得我小腿发麻,可心里的火还是撤不下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拼了命想在那张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脸上涂满污泥,可他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平静地问我需不需要换一张纸。
直到天色彻底擦黑,我才拎着滑板,带着满身的汗味和一股子自暴自弃的颓丧回了那栋大房子。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我原本以为江觉早就上楼休息了,毕竟像他这种看上去规矩到骨子里的人,作息肯定也精准得像表盘。
可我路过餐厅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餐桌上原本的碗筷早就收走了,此刻上面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保温盒。江觉就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硬皮书,在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清冷的脸轮廓模糊,显出一种近乎温和的错觉。
见我回来,他合上书,视线落在我身上。
“还没睡?”我语气生硬,浑身的刺又下意识地竖了起来,“在这儿守灵呢?”
我故意把话说得难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保温盒上飘。
他没理会我的嘲讽,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桌子。
“里面是汉堡和可乐。”
他声音清清冷冷的,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了你之前的邻居,说是你常吃的那家。”他绕过我,往楼梯口走去,在经过我身边时,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洗个澡再吃,一身的灰。”
我僵在原地,拎着滑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扣在砂纸上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汉堡?可乐?
这种廉价、高热量、充满“垃圾食品”标签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江家这种连摆盘都要精确到毫米的餐桌上。
我盯着那个孤零零的保温盒,又看向他上楼的背影。他走得很稳,那件质感极好的衬衫连个褶皱都没有,和这一身脏兮兮、满是汗臭味的我相比,他简直冷清得像是不属于这个满是灰尘的世界。
“江觉。”
我喊住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转角处回过头,半张脸陷在壁灯的阴影里,那双眼依旧没什么波澜,安静地看着我。
“你特意去问的?”我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带着习惯性的防备和刺,“怎么,想用这两个破汉堡收买我?还是觉得,给我这种烂泥里长大的东西喂点什么,我就能对你感恩戴德,以后在这个家里少给你找点麻烦?”
我大步跨到桌边,一把掀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确实是我以前最爱去的那家快餐店的味道。那股浓郁的酱料味和这屋子里昂贵的香氛格格不入,冲撞得我鼻尖发酸。
我抓起那个还温热的汉堡,却觉得掌心烫得惊人,烫得我想把它狠狠摔在地上。
“别以为你这点小恩小惠能抵消什么。”
我死死盯着他,像是要从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撕下一层面具来: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同情。这种东西,我以前在那条烂巷子里天天吃,不用你换了地方再喂给我。你懂不懂?”
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既不反驳也不生气。
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我所有的愤怒都挡了回来。
“随你。洗澡水放好了,在二楼。”
说完,他没再停留,直接消失在楼梯尽头。
我抓着汉堡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虚脱感再次席卷全身。我猛地咬了一口汉堡,酱汁在嘴里炸开,明明是熟悉的味道,此刻咽下去却苦涩得让我想要作呕。
操,江觉,你到底想干什么。
………
这个私生子…很吵,一番接触下来,他似乎天生就有着这股天然不属于江家的味道。
我就站在二楼的转角处,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
其实我没走远,我想看看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能撑到什么时候。但我等到的不是他摔东西的声音,而是一阵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垂眸向下望去,正看到他狠狠咬了一口汉堡,腮帮子鼓着,眼神却死死盯着楼梯口,像头在荒野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既狠戾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落魄。
真是……
那种不顾一切、非要把自己浑身的刺都扎向别人的姿态,在这个家里除了能让他自己伤痕累累之外,毫无用处。他以为他在战斗,其实他只是在对着空气挥拳,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我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抚平衬衫袖口那道微不可察的褶皱。
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性格,倒不像是那个男人亲生的
我转过身,走进书房,随手关上了门。
这种低劣的挑衅和那些漏洞百出的防备,在我眼里连打发时间的消遣都算不上。既然带他回来,是父亲的意思,那给他准备那盒东西,也仅仅是不想看他在这个家里饿死,顺遂父亲的心意,免得还要处理后续的麻烦。
同情?收买?
他确实想多了。
………………
楼下的餐厅重新归于寂静。
我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机械地嚼着嘴里的食物,却发现那个原本最喜欢的汉堡此刻像是一团干涩的木屑,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听着楼上书房门合上的声音,那是江觉彻底收回视线、将我隔绝在他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之外的信号。
“哈……”
我自嘲地哈出一口气,随手把吃了一半的汉堡扔进垃圾桶,金属制的垃圾盖发出哐当一声刺响。
我看着自己指缝里蹭到的、还没洗掉的机油黑印,再抬头看看这富丽堂皇、一尘不染的江宅,那种格格不入的荒谬感几乎要把我溺毙。
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他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更讨厌他那种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或者看一个蠢货般的平静。
我这种人在他眼里算什么?
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还是一个只会用摔碗和吼叫来表达愤怒的幼稚鬼?
我猛地站起身,没去二楼那个他所谓的“放好水的浴室”,而是拎起我的滑板,大步流星地走上楼。
我没有回我的房间,而是直接停在了书房门口。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实木门,眼神里燃起一股近乎自毁的偏执。我抬手,没有礼貌地敲门,而是直接用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门板上。
嘭!
“江觉。”
我压低声音,隔着门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别以为你帮我弄点吃的、放个洗澡水,我就能让你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大少爷。在这个家里,我就是那根拔不出来的刺。你想清静?你想看着我像个一样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冷笑一声,额头抵住冰冷的门板,声音轻得像鬼魅:
“做梦。只要我在这儿一天,我就得拉着你一起,掉进这烂泥地里。”
书房的门突然从里面拉开,江觉就站在我面前。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线条清冷而利落。他垂眼看着我,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倒映着我此刻狼狈又愤怒的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疏离的礼貌。
“还有事?”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我那满腔的叫嚣上。
我原本蓄了一肚子的狠话,想看他失态,想看他愤怒,想看他撕开那层高高在上的面具。可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我刚才那番歇斯底里的告白,不过是某种聒噪的杂音。
我抵在门框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脆响。
“有事。”
我往前逼进了一步,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满身的野性和那股子没散干净的汗味瞬间侵袭了他那片干净的领域。我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开口:
“你刚才那副施舍的样子,让我很不爽。江觉,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跟我打一架,或者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别在那儿装得跟个圣人一样,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
我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他那双过分冷淡的薄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挑衅:
“只会让我觉得,你连正眼看我一眼都觉得脏。怎么,江大少爷,你的教养里没教过你,怎么应付我这种‘烂泥’吗?”
他笑了。
那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带着近乎怜悯的、礼貌得无可挑剔的微笑。他甚至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在我被汗水打湿的发梢上虚虚地掠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虽然破烂但还有救的物件。
“洗完澡就早点睡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那股子清冷的草木香再次压了过来,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
“明天和我一起上学。”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死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脏话、拳头和不服管教的狠话,在那句“一起上学”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真的有点蠢。
他关切的眼神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所有的戾气都化成了一记闷响。
“谁他妈要跟你一起上学?”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甩开他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关怀”,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江觉,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老子这种人,去学校也是翻墙旷课,你就不怕我丢了你江大少爷的脸?”
我看着他依旧温和、甚至有些耐心过头的样子,心里那股躁郁感彻底失控了。这比他冷落我、排挤我还要让我难受。
他根本没把我当成对手,他甚至……是在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管教、被扶正的麻烦。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走廊护栏,铁质的栏杆发出刺耳的嗡鸣,我像头被激怒却又无处下嘴的野兽,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你是谁?我哥?还是我爸?跟我一起上学……呵,你最好祈祷我明天不会在那帮阔少爷面前把你这张假惺惺的脸撕烂。”
我转身快步走向我的房间,每一步都踩得震天响,以此来掩盖我内心深处那种被他轻易看穿、玩弄的局促感。
砰!
我把房门摔得山响,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脑子里全是江觉刚才那个关切的微笑。
草,太他妈恶心了。
也……太他妈挫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