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多出来的私生子。
江觉也是。
在他看见那个脏兮兮被父亲领进门的野种,他的心里对他的评价只有讨厌,但良好的教养告诉他,初面要展现自己的友善,他不动声色的下楼,伸手,问好。
“你好,我叫江觉,是你的哥哥。”
…………
我没看他,把黑色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潮牌卫衣显得松松垮垮,被我单手扯着衣领往上拉了拉,刚好挡住下巴。
我提溜着那几个破烂的滑板和一袋子衣服,甚至懒得给这里所谓的“家人”分一个眼神。在经过那个家伙的时候,我步子没停,只是稍微用了点力,用肩膀重重地撞了过去。
那家伙毫无防备,被撞得歪在了一边。
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那间据说光线最好的卧室,反手“砰”地把门摔上。
“嘶”
那声轻微的抽气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在这死寂得过分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门内是所谓的“豪宅”,空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昂贵的香氛味,令人作呕。
我等了三秒,确定外面没有那种令人厌烦的、虚伪的关切声,才冷嗤一声,一把将手里的破烂滑板甩在实木地板上。
哐当。
这声音大得像是在挑衅。我单手扯掉那顶碍事的鸭舌帽,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我眼底那股子烦躁。我没去换那双管家准备好的丝绒拖鞋,而是直接踩着那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高帮帆布鞋,大喇喇地陷进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里。
这种地方,连空气都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我盯着天花板上繁琐的水晶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人伸手问好的样子。
“江觉?”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齿缝,带出一丝狠戾的嘲弄。
穿得人模狗样,站得笔挺,看谁都像是在施舍。别以为我不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个多出来的垃圾。
午饭时间,我压根没打算下楼。
直到那个老头子让管家来敲了三次门,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什么“江觉也在等”,我才烦躁地踹开被子,随便抓起一件黑色的工装外壳套上,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沉着步子下了楼。
餐厅里的长桌大得离谱,江觉已经坐在那里了。他坐得极正,脊背像杆修竹,冷冷清清地在那儿翻着一本杂志。
“父亲还有事要忙,今天中午就我们两个吃饭。”他见我下来只抬了下眼,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没坐管家拉开的那张椅子,而是直接拉开江觉正对面的那张。“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餐厅的安静。
我大喇喇地坐下,长腿在桌底下横冲直撞地一伸,鞋尖直接抵在了江觉的脚边。
“我不吃这些。”
我扫了一眼桌上那些精致得像工艺品的粤式点心和清淡的小菜,眉眼间全是戾气,冷嗤道:
“看着就没胃口。江少爷平时就吃这些……修仙的东西?”
我故意把“江少爷”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那张过分干净、淡漠的脸上剐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合胃口的话,撤了吧”,江觉淡淡一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他,本以为他会皱眉,或者像那个老头子一样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教训我几句“没礼貌”。
可他只是淡淡地说了“撤了吧”。
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里的玉,没带一丝起伏。
佣人们面面相觑,动作利索地把那些冒着热气的精致菜肴撤了下去。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长桌,瞬间变得空荡荡,只剩下白得晃眼的桌布,和他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白开水。
“呵。”
我气极反笑,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兜里,眼神阴郁地盯着他:
“让你撤你就撤?江觉,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副逆来顺受、大度包容的样子特别高尚?”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排斥,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就像我刚才那番挑衅只是撞在了一团冷硬的棉花上,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我猛地收回在桌底下抵着他脚尖的长腿,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叫。
“别在我面前装。你想吃什么,想立什么规矩,那是你的事。”
我俯身凑近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独属于街头的野性和烟火气,逼进他那片清冷的磁场里,压低声音道:
“但在我这儿,没用。我宁愿出去吃路边摊的灰,也咽不下你们江家的一粒米。懂了吗,哥哥?”
江觉眉头微皱。
看着他终于皱起的眉头,我心里那股扭曲的躁郁感反而得到了片刻的平息。
果然,这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还是弄碎了看才顺眼。
我保持着那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没动,视线贪婪地在他微蹙的双眉间打转。他身上那股冷清的草木香钻进我的鼻腔,和我身上那股混杂着机油、尼龙和廉价薄荷烟的味道撞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嫌我脏,还是嫌我说话难听?江觉,这还只是个开始。你要是觉得我碍眼,大可以现在就去跟老头子告状,让他把我扔回那个满地烂泥的巷子里去。”
我撑在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突兀。我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丝哪怕是名为“厌恶”的情绪。
可他只是皱着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出的我,活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我猛地直起身子,心里的烦躁不减反增。那种被他完全看穿、却又被他彻底无视的无力感,让我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飙一场车,把这满屋子的压抑都撞个粉碎。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连走路的脚步声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这昂贵的地板踏穿。
“我消受不起。”
我走出餐厅的步子还没迈远,那阵死寂般的沉默就像一张网,从背后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我停住脚,自嘲地舔了舔牙尖。
没追上来,没叫住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反驳。
这种感觉最他妈让人窝火。我就像个卯足了劲儿挥出一记重拳的人,结果最后却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团冰冷的深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还被那股子寒气冻得手疼。
我猛地转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冷冷地盯着还坐在原位的江觉。
“江觉,你是哑巴吗?”
我重新走回桌边,随手抓起桌上那个还没被撤走的、属于我的空瓷碗,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松手。
“砰!”瓷碗摔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虽然没碎,却滚到了他的脚边。
“我让你撤,你就真撤。我是这个家的客人,还是你养的一条狗,给口吃的就摇尾巴,不给吃就得滚蛋?”
我眼底烧着一股没来由的邪火,大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领口,强迫他抬头看着我:
“说话。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样子装给谁看?你心里是不是特瞧不起我这种人?觉得我浑身透着一股烂泥味儿,弄脏了你这干净的餐桌,嗯?”
江觉那双眸子依旧平静,丝毫没有惊起波澜。“不想吃可以换。”
我拽着他领口的手僵了一下。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不想吃可以换”——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妥协,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
“换?”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上力道没松,反而更狠地往下一拽,逼得他不得不微微仰头。我恶狠狠地盯着他那截因为呼吸不畅而绷紧的修长颈项,咬牙切齿道:
“换什么?换成你喜欢的清粥小菜,还是换成这屋子里那种让人反胃的虚伪客套?江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稍微给点甜头,我就能像个听话的家畜一样蹲在这儿跟你演兄友弟恭?”
我松开他的领口,发泄般地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看他身体微微晃动,我才退后一步,冷笑着抹了一把脸,眼神里全是嫌恶:
“收起你那副悲天悯人的嘴脸。我想吃什么,我自己会去街边摊买,用不着你在这儿施舍。”
我低头看了一眼滚落在他脚边的瓷碗,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在这屋里待着,我嫌反胃。”
说完,我直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路过玄关时,我顺手抄起那个伤痕累累的滑板,金属桥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我走到大门口,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可那股子死寂般的沉默依旧如影随形。
妈的。
我暗骂了一声,明明赢了口舌之快,明明掌握了主动权,可心里那股燥意反而烧得更旺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玩一场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的单机游戏,无论我怎么挑衅、怎么折腾,他永远都是那副清冷、克制、连头发丝都透着规矩的样子。
我猛地转过头,隔着大半个客厅,眼神像头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餐厅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江觉!”
我吼了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生气,只要你永远这么一副‘随你便’的样子,就能显得你比我高贵?就能显得我像个跳梁小丑?”
我紧紧抓着怀里的滑板,指尖抠在粗糙的砂面上,有些生疼。
“我告诉你,别指望我会感激你,也别指望我会在这儿安安分分地当你的‘好弟弟’。你最好现在就去告诉老头子,让他趁早把我赶出去,省得我哪天一把火烧了你这干净得恶心的家。”
我没等他回应——或者说,我根本不敢等他回应。我猛地拉开大门,外面的热浪和喧嚣瞬间涌了进来,却依旧冲不散我心头那股被他那一脸清冷激出来的、无处发泄的戾气。
砰!
大门被我重重摔上。
我跳上滑板,在柏油马路上疯狂地滑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却满脑子都是他刚才说那句“不想吃可以换”时,微垂的眼睫。
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