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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依偎

夜色如墨,将丞相府的喧嚣彻底吞没。


前院的灯火终于一盏盏熄灭,宾客散尽,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酒气。更鼓敲过了三响,整个府邸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西厢房那间充满药味的屋子里,还透着一豆昏黄的烛光。


故南笙被下人推进屋时,身上还穿着那件繁复沉重的绯红锦袍。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都滚出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和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江辞听到动静,从破草席上爬起,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冷硬的馒头——那是他晚饭没舍得吃完的。


“躲什么?”故南笙转动轮椅,缓缓来到桌边。


借着摇曳的烛火,江辞看清了故南笙的脸。那张平日里精致得如同神祗般的脸庞,此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少爷。”江辞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别跪。”故南笙烦躁地打断了他,手指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着你这副卑贱的样子,我就恶心。”


江辞愣住了,头垂得更低,但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是……是阿辞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做错什么,你活着就是错。”故南笙冷笑一声,那笑声凄厉而刺耳。他猛地伸手,抓起桌上那盏滚烫的茶水,毫不犹豫地泼在了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


滚烫的茶水浸透了锦袍,灼烧着皮肤,但故南笙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色,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少爷!”江辞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尊卑,扑过去就要去擦故南笙腿上的水渍,“您这是做什么!会烫伤的!”


“烫伤?哈!”故南笙一把推开江辞,意外力气大得惊人。江辞瘦弱的身躯撞在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固执地再次伸出手。


“别碰我!你这双脏手,也配碰我?”故南笙歇斯底里地吼道,但下一秒,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变得阴郁而绝望,“你看,这双腿就是废物。刚才那个叫沈影的,他说要跟我做朋友……可我父亲把他赶走了。”


他抓起桌上的玉簪——那是刚才宴席上用来束发的,狠狠地在自己苍白的大腿上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锦袍。


“少爷!不要!”江辞喊着,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推开。他死死抱住故南笙的手,不顾一切地将那玉簪夺了下来,扔得远远的。


“你放开!让我死好了!反正也没人真正在乎我!”故南笙挣扎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江辞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江辞看着故南笙腿上的血迹,心疼得像被刀绞一样。他不明白什么是尊严,什么是爱,他只知道,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现在很疼,很难过。


“我在乎……”江辞轻声说着,声音颤抖却坚定,“阿辞在乎。少爷不是怪物,少爷是天上最好看的神仙。”


故南笙愣住了。他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傻子。


“神仙?”故南笙自嘲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哪有神仙会被人像狗一样关在府里?哪有神仙连站都站不起来?江辞,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连这种谎话都说。”


“是真的。”江辞笨拙地用袖子去擦故南笙腿上的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在阿辞眼里,少爷就是光。这屋子里太黑了,只有少爷进来的时候,才会有光。”


故南笙看着江辞那认真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嘲笑,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心疼。


故南笙心中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他颓然地靠在轮椅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傻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低了下来。


江辞见他不闹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起故南笙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少爷不疼了好不好?”


故南笙看着那双满是老茧却温暖无比的小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江辞。”


“哎,阿辞在。”


“抱我上床。”故南笙命令道。


江辞连忙点头。他虽然瘦小,但平日里干活练出了一把力气。他费力地将故南笙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步步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


故南笙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幔,忽然觉得这漫长的黑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你也上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辞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行,阿辞身上脏,会弄脏少爷的床。”


“我说上来就上来!”故南笙瞪了他一眼,“怎么,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


江辞不敢违抗,只好战战兢兢地爬上床,缩在床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故南笙翻了个身,看着缩成一团的江辞,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涩。他伸出手,一把将江辞捞了过来,强行按进自己的怀里。


“少爷……”江辞浑身僵硬,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别动。”故南笙把下巴抵在江辞的头顶,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泥土味,“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辞不敢动了,任由故南笙抱着。他感觉到故南笙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刚才发泄过后的余韵。


“江辞,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故南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会。”江辞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少爷不赶阿辞走,阿辞就在哪也不去。”


“好。”故南笙闭上了眼睛,“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江辞缩了缩脖子,虽然这话听着吓人,但他却听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他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拍着故南笙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少爷睡吧,阿辞陪着少爷。”


故南笙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在这充满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两个同样残缺的灵魂,在这一刻紧紧相拥。一个是身体残缺的贵公子,一个是灵魂卑微的小童养夫,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故南笙终于沉沉睡去。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江辞却睡不着。他借着快要燃尽的烛火,贪婪地看着故南笙的睡颜。


这张脸真好看啊,比他在集市上看到的年画娃娃还要好看。可是,少爷太苦了。


江辞看着故南笙苍白的嘴唇,还有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痕,心里一阵抽痛。他想给少爷一点甜头,想让少爷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他的。


他犹豫了很久,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终于,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慢慢地凑近了故南笙。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故南笙的脸上。


江辞颤抖着嘴唇,轻轻地在故南笙的脸颊上落下了一吻。


那是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虔诚。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却承载了江辞全部的世界。


“少爷,生辰快乐。”江辞在心里默默说道。


亲完之后,他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飞快地缩回被子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看着故南笙。


故南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的风停了。


这一夜,故南笙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轮椅,没有嘲笑,也没有父亲阴沉的脸。只有一片温暖的阳光,和一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傻乎乎面无表情的叫他“少爷”的小影子。


而那个小影子,此刻正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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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枝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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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枝鸟

作者: 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