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也足以将一个人的心磨成坚不可摧的磐石。
丞相府的西苑,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药味比五年前更浓了,像是某种陈旧的诅咒,渗进了每一块砖瓦,每一片落叶。
秋日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江辞推着轮椅,缓缓走在铺满落叶的石径上。
轮椅上的故南笙比五年前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只是眼底常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新狐裘,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上好的白玉茶杯。
“江辞。”故南笙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凉意。
“少爷,我在。”江辞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姿态恭顺得如同五年前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童。只是如今的他,身形已经长开,宽肩窄腰,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唯独那双眼睛,看向故南笙时,依旧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故南笙侧过头,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江辞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江辞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脸都圆了,看来府里的饭菜太养人。”
江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有些慌乱地解释:“没有,阿辞每天都只吃半碗饭……”
“闭嘴。”故南笙不耐烦地打断他,“谁准你说话了?我让你圆了吗?”
话音未落,故南笙手腕猛地一扬。
“啪!”
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江辞的额角上。茶杯碎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片,瞬间在江辞的额头上烫出了一片红肿,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滴落在青石板上。
江辞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连身体都没有躲闪。他只是迅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熟练地擦拭着轮椅扶手上的茶渍,生怕弄脏了故南笙的手。
“少爷,手烫到了吗?”江辞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被砸的人不是他。
故南笙看着江辞额头上流下的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没烫到。倒是你,皮糙肉厚的,这点痛都受不住?真是一条没用的狗。”
江辞低下头,温顺地应道:“是,阿辞没用,惹少爷生气了。”
故南笙冷哼一声,靠在轮椅上,眼神阴鸷地看着远处凋零的菊花:“推我回去,风大,吹得我骨头疼。”
江辞连忙应声,推着轮椅往回走。他额角的血还在流,但他不敢擦,怕动作太大又惹故南笙不快。
回到屋内,故南笙刚被抱上床,脸色却突然变得惨白如纸。
“少爷?”江辞察觉到了不对劲,慌忙上前想要探他的额头。
“滚开!”故南笙猛地挥手,一把将江辞推开。
下一秒,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故南笙蜷缩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
江辞顾不得被推开的疼痛,扑上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故南笙随手抓起的一个枕头狠狠砸在脸上。
“别碰我!脏死了!”故南笙一边咳,一边恶狠狠地骂道。
江辞不敢再靠近,只能跪在床边,焦急地看着故南笙痛苦地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故南笙无力地瘫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
“水……”他虚弱地命令道。
江辞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故南笙嘴边。
故南笙喝了两口,忽然又觉得不顺口,猛地一挥手,将杯子打翻在地。
“烫死我了!你是想谋杀亲主吗?”故南笙怒目圆睁,随手抓起床头的一本书,狠狠地砸向江辞。
书角砸在江辞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不起,少爷,我去换凉的……”江辞没有丝毫怨言,捡起书放回原处,然后迅速跑去换水。
故南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五年了,这条狗还是这么蠢,这么贱。
江辞端着凉好的水回来,刚走到床边,故南笙又抓起一只玉镯扔了过去。
“磨磨蹭蹭的,你是死了吗?”
玉镯摔得粉碎。
江辞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这些昂贵的器物在他眼里还不如故南笙的一根头发重要。他跪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故南笙喝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喂完水,故南笙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满地的狼藉——碎茶杯、碎玉镯、还有江辞额头上干涸的血迹。
“江辞。”
“阿辞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故南笙忽然问道,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看着我这个废人,每天只能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靠你,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笑话我?”
江辞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慌:“没有!阿辞从来没有!少爷是阿辞的天,阿辞伺候少爷是阿辞的福分!”
“福分?”故南笙嗤笑一声,“什么福分?是像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还是看着主人发疯?”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这双腿还是没知觉。大夫说,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你说,我要这一身荣华富贵有什么用?我要这丞相府的权势有什么用?”
说着,他又抓起一个香炉,狠狠地砸向江辞。
江辞没有躲,香炉砸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淤青。
“少爷心里苦,发泄出来就好了。”江辞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不是因为身上疼,而是因为心疼。
故南笙看着他手臂上的淤青,眼中没有丝毫心疼,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暴戾。
“发泄?你说得轻巧。”故南笙冷笑,“江辞,你记住,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狗的职责就是替主人挨打,替主人受罪。别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我虐待了你一样。”
江辞低下头,声音沙哑:“阿辞不敢。阿辞是少爷的狗,少爷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很好。”故南笙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暴戾稍稍退去了一些,“既然知道自己是狗,就给我乖乖趴着。别妄想什么情情爱爱的,我看着恶心。”
江辞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阿辞明白。”
故南笙闭上眼,不再看他:“滚出去,把地收拾干净。别让我看见你这副碍眼的样子。”
江辞默默地站起身,开始收拾满地的碎片。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每捡起一片碎片,他的心就疼一下。
他知道,少爷不是真的恨他。少爷只是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残缺的身体。少爷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他身上,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不会离开,只有他会无条件地承受这一切。
哪怕,在少爷眼里,他只是一条狗。
哪怕,少爷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只有对一条看门狗的占有欲。
只要少爷还需要他,他就愿意做这条狗。
哪怕,为此粉身碎骨。
江辞收拾完屋子,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故南笙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满地的碎片留下的痕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那里依旧没有任何知觉。
“江辞……”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冷漠所取代。
他不需要爱。爱太奢侈,太脆弱。
他只需要一条听话的狗,一条永远赶不走、打不跑的狗。
这就够了。
在这冰冷的牢笼里,只有这条狗,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