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般匆匆而过,转眼便是十日之后。
这几日里,虽然也有谩骂与欧打,但过的还算平静。
这一日,丞相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回廊,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原本清冷的府邸装点得喜气洋洋。今日是丞相独子故南笙的十岁生辰。
为了这位体弱多病的爱子,丞相故恒可谓是煞费苦心。宴席摆了整整三天流水席,从府门口一直排到了内院。宾客盈门,车水马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几乎都到齐了。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的彩袖在风中翻飞,好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江辞无关。
他依旧待在那间充满药味的偏院里,甚至连门槛都没跨出去一步。
“那种场合,是你这种下贱胚子能去的吗?”早上,负责看守偏院的小翠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别出去冲撞了贵人们,脏了少爷的生辰宴!”
江辞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屋里。他坐在破草席上,抱着膝盖,透过半开的院门,远远地望着前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随着风飘过来,却显得那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他摸了摸身上那套新做的衣服。那是故南笙让人做的,料子虽然比不上故南笙身上的云锦,但也比他那件破布衣强上百倍。
“少爷今天应该很高兴吧。”江辞在心里默默想着。那么多人来给他庆祝,他又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一定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
前院,正厅。
故南笙穿着一身繁复的绯红色锦袍,坐在主位上。那红色极衬他的肤色,衬得他整个人白得发光,像是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他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将那毫无知觉的双腿遮得严严实实。轮椅停在高台之上,让他不得不俯视着台下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
故恒穿梭在人群中,满脸堆笑地应酬着各位大人。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向高台上的儿子,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但在那骄傲的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阴郁。
“寿安,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故恒端着酒杯,抽空走到高台边,低声问道。
“父亲去忙吧,我没事。”故南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故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去陪那些达官显贵了。
故南笙垂下眼帘,看着台下那些推杯换盏的人。他们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他,带着好奇、怜悯,甚至是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大寿星吗?没想到身子骨还是这么弱啊?”
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地走上了高台。他们是几家与丞相府交好的世家的少爷,平日里仗着父辈的关系,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故南笙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几位兄长若是来贺寿的,便坐下喝杯酒。若是来探病的,就不必了。”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那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们平日里被人捧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冷遇?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名叫赵阔,平日里最爱逞强。他瞥了一眼故南笙盖着绒毯的腿,阴阳怪气地说道:“故弟,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怎么一直坐着不动?也不起来敬各位叔叔伯伯一杯酒?莫不是……这腿真的废了,站不起来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台上的宾客们纷纷投来目光,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则是看好戏的神情。
故南笙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他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赵兄说笑了。”故南笙轻笑一声,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我这双腿确实是废了,站不起来了。不过,比起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我这坐着,倒也比他们站着更有体面些。”
赵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听出了故南笙话里的嘲讽——这是在骂他是莽夫!
“你……”赵阔恼羞成怒,刚想发作,却见故南笙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怎么,赵兄是想在我的生辰宴上动手?若是弄坏了东西,赵伯父怕是赔不起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赵阔的脸上。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动手,只是狠狠地瞪了故南笙一眼,带着那几个少年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故南笙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些所谓的“名门之后”,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罢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故兄说得极是。有些人站着,心却是不堪的;有些人坐着,脊梁却比谁都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男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竟与故南笙有几分神似。只是他的眼神清澈明亮,没有故南笙那种死气沉沉的阴郁,反而透着一股子灵动与狡黠。
故南笙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
“……?”故南笙皱眉。
“在下沈影。”男孩拱手行礼,动作潇洒利落,“久闻故兄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影?”故南笙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却想不起京城里有哪户姓沈的人家。
“我是沈家的旁支,平日里不常出来走动,故兄不认识我也是正常的。”沈影笑着解释道,他走到故南笙身边,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探究的目光,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故南笙的轮椅投去异样的眼神。
他就像是看着一个普通的同龄人一样,看着故南笙。
“故兄,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没什么好送的。”沈影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玉佩,递到故南笙面前,“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我看故兄面色不佳,这玉佩或许能为你挡挡灾。”
故南笙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
“我不需要。”他冷冷地说道。
“拿着吧。”沈影也不生气,直接将玉佩塞进了故南笙的手里,然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这府里的人,看着热闹,其实都挺没劲的。我看故兄也是个聪明人,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以后若是闷了,尽管来找我,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他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毫无防备地照进了故南笙那阴暗的世界。
故南笙愣住了。
从小到大,靠近他的人,要么是畏惧他父亲的权势,要么是嘲笑他的身体,要么是像江辞那样唯唯诺诺的下人。从来没有人,像沈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说要和他做朋友。
那种相似的五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
故南笙的手指摩挲着那枚温热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然而,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故恒眼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故恒原本正端着酒杯与人寒暄,眼角余光瞥见沈影与故南笙相谈甚欢,尤其是看到沈影那张脸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太像了。
那个沈影,眉眼间与故南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然气质不同,但那骨相,那神态,像极了。
一股无名火从故恒的心底窜起,瞬间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放下酒杯,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台。
“沈公子,”故恒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多谢你为犬子解闷。不过,犬子身子虚弱,受不得惊扰,就不劳烦沈公子费心了。”
沈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后面。看到故恒的瞬间瞳孔骤缩。
“丞相大人客气了。”沈影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既然故兄累了,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故南笙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然后转身匆匆下了高台,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故南笙看着沈影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玉佩被捏得紧紧的。他转头看向故恒,眼中满是不解和愤怒:“父亲,你做什么?”
“做什么?”故恒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盯着那个方向,“那种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跟你做朋友?”
“他不是野种。”故南笙冷冷地说道,“他比你请来的这些虚伪的宾客,要干净得多。”
“够了。”故恒低喝一声,环视四周,见那些原本在看戏的世家少爷们还在窃窃私语。
“都看什么看!”故恒厉声喝道,“今日是寿安的生辰,若是谁再敢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丞相府不讲情面!”
那些少爷们被故恒的气势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还有你们,”故恒指着那几个之前嘲笑故南笙的少年,眼神如刀,“既然觉得故某人的宴席无趣,那就滚吧!丞相府不欢迎不懂规矩的东西!”
赵阔等人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正厅。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正厅变得鸦雀无声。
故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换上一副慈父的面孔,对故南笙说道:“寿安,别理那些蠢货。父亲给你请了最好的戏班子,咱们看戏。”
故南笙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异常的父亲,心中只觉得一片荒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那上面还残留着沈影的体温。
“父亲,”故南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沈影,你认识吗?”
故恒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认识,不必放在心上。”
故南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故恒。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故恒在撒谎。
那个沈影,一定有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或许就藏在故恒那阴狠的眼神里。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声再次响起,掩盖了刚才的不愉快。但故南笙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生辰宴,彻底变了味。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轮椅上的废物,连交朋友的资格,都要被父亲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亲手剥夺。
“阿辞……”故南笙忽然想起了那个躲在偏院里的小傻子。
或许,只有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才不会在意他是谁的儿子,也不会嫌弃他的腿。
“来人。”故南笙唤道。
“少爷,有何吩咐?”
“去偏院看看。”故南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看那个傻子死了没有。若是没死,跟他说等我回去。”
下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少爷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童养夫,但还是连忙应道:“是。”
故南笙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这繁华的生辰宴,终究是太冷了。他需要一点温度,哪怕那温度来自一个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