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辞推着轮椅,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显漫长。故南笙坐在轮椅上,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狐裘,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头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江辞也沉默着,他的手掌贴着冰冷的轮椅扶手,能感觉到轮椅每一次碾过石子时传来的细微震动,那震动顺着手臂传到心里,莫名地让人心慌。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江辞的小心翼翼与茫然无措,墙那边是故南笙的死寂与绝望。
终于回到了那间充满药味的屋子。
刚一进门,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贴身婢女翠儿便迎了上来。她先是朝故南笙福了福身,声音轻快得像只黄鹂:“少爷,您回来了。裁缝铺那边刚把为您生辰准备的衣裳送了过来,说是让您试试合不合身,若是有不舒坦的地方,也好赶在正日子前改一改。”
故南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应允。
翠儿见状,便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往内室走去。经过江辞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略带嫌弃地瞥了江辞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就在门口候着吧,别跟进来碍眼,冲撞了少爷的贵气。”
江辞低垂着头,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翠儿这才推着故南笙进了内室,顺手将厚重的棉帘放了下来,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江辞孤零零地站在外间。屋里没有生火盆,只有那一炉燃尽的冷香。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屏风上。
透过屏风半透明的绢纱,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过了一会儿,内室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江辞知道,那是翠儿在伺候故南笙更衣。
他是个八岁的孩子,虽然早熟,但心思依旧单纯。此刻,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故南笙的模样。
虽然故南笙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刻薄,性格古怪,但江辞不得不承认,故南笙长得真好看。
那是江辞在贫民窟里从未见过的模样。贫民窟的人,脸上总是挂着灰土,眼神里透着浑浊和贪婪,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故南笙不一样,他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都在发光。他的眉眼精致得像是画师笔下最得意的作品,尤其是那双凤眸,虽然总是含着冰霜,可一旦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便会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脆弱。
江辞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位少爷,怎么这么瘦啊。
刚才推轮椅的时候,他就觉得轮椅轻飘飘的。刚才换衣服时,那隔着屏风的身影,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一用力就能把他捏碎。那样好看的一个人,为什么身体会坏成这个样子呢?如果是在贫民窟,长成这样,怕是活不过三天就会被野狗叼走吧。
江辞正想得入神,内室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看够了吗?”
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传来,吓得江辞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故南笙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色锦袍站在门口。那衣料是顶级的云锦,在光线下流淌着如水波般的光泽,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疏朗的竹子,金贵而雅致。
这身衣服极衬他。衬得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一丝温润的假象,整个人仿佛谪仙临凡,流连花丛但不染尘埃。
然而,这华贵的锦衣穿在他身上,却又显得那样空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深陷,像两个精致的坑洼。袖口宽大,却遮不住那手腕的嶙峋瘦骨。那锦衣仿佛是披在一具枯骨上,虽然华丽,却透着一股子死气。
故南笙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嘲弄:“怎么,看傻了?是不是觉得本少爷这副皮囊,好看得让你挪不开眼?”
江辞面无表情的脸上一热,慌乱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辩解:“没……没有,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故南笙往前探了下头,虽然虚弱,但气势却逼得人喘不过气,“只是觉得我这副身子,瘦得像具骷髅,挂在这好衣服上,像个笑话?”
江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没想到故南笙竟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一旁的翠儿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故南笙,嗔怪道:“少爷,您身子刚好些,怎么又说这种丧气话。这衣服多合身啊,衬得您气色多好。”
“气色好?”故南笙冷笑一声,抬起手,白皙幼嫩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的衣襟,语气凉薄,“翠儿,你当我是瞎子吗?这衣服做得再合身,也填不满我这身骨头架子。穿得再像个人样,骨子里还是个快死的鬼。”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目光,再次看向低着头的江辞。
“喂,傻子。”故南笙唤道。
江辞身子一颤,应道:“在。”
“抬起头来。”
江辞依言抬起头,却不敢直视故南笙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
故南笙打量着他。江辞身上还穿着那件他刚来是丞相府发的、已经洗得发白且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头发胡乱地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这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是锦衣玉食却命不久矣的贵公子,一个是衣衫褴褛却顽强活着的野孩子。
故南笙看着江辞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讨厌看到这种顺从,这种顺从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施暴者。
“你这身皮,比叫花子还难看。”故南笙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站在我旁边,真是污了我的眼。”
江辞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但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被人嫌弃是常态,可被故南笙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对不起……”他小声说道。
“对不起有什么用?”故南笙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翠儿,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翠儿。”
“少爷,奴婢在。”
“去,让库房那边给这个傻子也做一身新衣服。”故南笙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是在打发一个乞丐,“别让他穿得像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丢我丞相府的脸。”
翠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少爷会突然发善心给这个童养夫做新衣服。她看了看故南笙的脸色,见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连忙应道:“是,少爷。奴婢这就去吩咐。只是……不知道给这位……小公子做什么样的料子?”
“随便。”翠儿连忙推着他往镜子前走去,“只要是新的就行,别太扎眼,免得让人以为他是哪里来的暴发户。”
江辞站在原地,听着故南笙那充满了嫌弃与傲慢的话语,心里却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屈辱。
相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绯红锦袍、瘦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故南笙是在帮他吗?
虽然嘴上说得那么难听,虽然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但他确实让人给自己做新衣服了。
江辞看着故南笙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宽大的锦袍下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也在看着故南笙。
“还愣着干什么?”故南笙从镜子里看到了发呆的江辞,冷冷地呵斥道,“还不滚过来推轮椅?难道要本少爷自己走?”
“是!”江辞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走过去,接替了翠儿的位置,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
触手依然是冰凉的本质感,但这一次,江辞握得格外紧。
“去哪?”江辞小心翼翼地问。
“去外面。”故南笙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我想晒晒太阳。虽然这府里的太阳,也是冷的。”
江辞推着轮椅,缓缓走向门外。
阳光透过门缝洒进来,照在故南笙的身上。那身崭新的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江辞却觉得,这身华丽的衣服,更像是一层精致的茧,将故南笙困在了里面。
他看着故南笙那张苍白却绝美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少爷,其实你穿这身衣服,很好看。”
当然,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烂在肚子里。他只是默默地推着轮椅,尽量让轮椅走得平稳一些,不让颠簸惊扰了这位易碎的少爷。
屋内,药香依旧浓郁。屋外,风声依旧萧瑟。但在这间冰冷的屋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故南笙靠在轮椅上,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微弱暖意。他听到了身后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是生命力旺盛的证明。
“傻子。”他忽然轻声唤道。
“少爷?”
“以后,你就叫阿辞吧。”故南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阿辞,这个名字,比傻子好听点。”
江辞愣住了。这是他来到丞相府后,故南笙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喂”或者“傻子”。
“是,少爷。”江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欢喜。
但面上依旧平静的异常。
故南笙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个捡来的童养夫能陪他多久。但至少此刻,这死寂的深宅大院里,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