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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江辞,人为什么要活着?”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木大床的帷幔上。屋内的空气依旧凝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江辞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硬邦邦地扯着头皮,每动一下都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床上。

故南笙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他似乎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那扇被封死的窗户,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江辞轻手轻脚地起身,去端小厨房里那早已温在炉子上的白粥。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作了水,这是为了照顾故南笙那娇贵又脆弱的肠胃。

“少爷,该用早膳了。”江辞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故南笙唇边。

故南笙没有动。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拿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江辞的手僵在半空。“少爷,您一夜未进食,身子会撑不住的。”

“撑不住?”故南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我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撑不撑得住,又有什么分别?”

他抬手,似乎想挥开江辞的手,但手臂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只是用一种极其虚弱的、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江辞,“怎么,你想喂我?你一个下贱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也配碰我的嘴?”

江辞垂下眼帘,没有反驳,只是固执地将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少爷,粥要凉了。”

故南笙看着他,看着这个无论被怎么羞辱都毫无反应的人,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但他太累了,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他最终只是冷笑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江辞。

“随便你。”

江辞没有放弃。他知道,故南笙不是不想吃,只是……在闹脾气,或者说,在发泄。他用勺子轻轻碰了碰故南笙的嘴唇,那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故南笙的身体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江辞趁机将一勺粥喂了进去。

就这样,一勺又一勺,江辞耐心地喂着,故南笙机械地吞咽着。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一碗粥喂完,故南笙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

这时,门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少爷,药熬好了。”

江辞接过药碗,那是一碗浓黑如墨的汤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味。他将药碗端到故南笙面前。

故南笙看都没看那药一眼,直接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有多苦,江辞光是闻着就知道。可故南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苦药,而是一碗白水。他熟练地将空碗递还给江辞,然后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江辞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活下去,也曾吃过各种难以下咽的东西。那种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忍受的痛苦,他懂。

原来,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也不过是个被病魔囚禁的可怜人。他们一个被命运抛弃在贫民窟,一个被病痛折磨在深宅大院,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少爷……”江辞刚想说什么,故南笙却已经移开了目光。

“你的伤,自己处理一下。”故南笙的声音依旧冷淡,但似乎少了几分昨夜的暴戾。

江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额角带着血痂、脸色苍白的自己。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金疮药——这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学会的生存技能。

他没有叫疼,只是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沾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伤口上。动作熟练而冷静,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故南笙坐在床榻,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看着江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对疼痛的漠然,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满。

他不满意江辞的麻木,不满意他的逆来顺受,更不满意自己竟然会对这个“东西”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

“处理好了?”故南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江辞收起药膏,转过身,恭敬地站在原地。

“推我出去。”故南笙命令道,目光投向那扇早就被他封死的窗户,“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江辞没有多问,只是走到轮椅后,双手握住推手。

轮椅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江辞推着故南笙,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丞相府的后花园。

泉冬的园子,一片萧瑟。曾经娇艳的花朵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摇曳。池塘里的水也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故南笙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在雪白的狐裘映衬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他看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景色,眼神空洞而遥远。

江辞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推手。他能感觉到故南笙身体的虚弱,也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孤寂。

“江辞。”故南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园中的寂静。

“小人在这。”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故南笙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那株枯死的梧桐树,“像我这样,半死不活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江辞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爹不疼娘不爱的挣钱“工具”他连自己明天会不会饿死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回答这种深奥的问题?

“小人不知道。”他最终只能诚实地回答。

故南笙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你不知道……是啊,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江辞没有反驳。他知道,故南笙说的没错。他确实不懂,不懂这世间的繁华,也不懂活着的意义。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又无力地落下。

故南笙看着那些落叶,眼神渐渐变得平静。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江辞推着他,在这萧瑟的园子里,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照在两人的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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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枝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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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枝鸟

作者: 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