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丞相府雕梁画栋的屋檐上。屋内那盏被重新点燃的烛火，在窗缝透进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故南笙似乎是真的倦了，那股子突如其来的暴戾之气散去后，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空落落的。他没再看江辞一眼，只是烦躁的拉过锦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把灯熄了。”

声音闷闷地从锦被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耐与倦怠。

江辞在黑暗中垂了垂眼睫，应了一声 “是”。

他声音不大，像是一粒尘埃落地的声响。他动作轻缓地吹灭了烛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没有上床。那张床是故南笙的，是尊贵的主子的，而他只是个被捡回来的、晦气的、没魂的玩意儿。

江辞转身走向了床边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并不宽敞的空地，连铺盖卷都没有，只有一张不知从哪个杂物间翻出来的、泛着霉味的草席。

他跪在草席上，开始整理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床铺”。他并没有被褥，身上那件单衣还是刚被捡回来时发的，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磨破了几个洞。他将身子缩了缩，试图让自己占据更小的空间。

夜深了，屋内的空气冷得刺骨。凛冬的寒意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透过薄薄的单衣，渗进江辞的骨头缝里。

故南笙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即便在梦中也紧紧锁着。

江辞不敢睡，也不敢动，只是睁着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着床上繁复的金线绣纹发呆。他在想，如果当初没被捡回来，自己是不是还在被那对自称为他的＂父母”的夫妇虐待？

那样，似乎和现在差不多。都是像个怪物一样，被人用那种审视又厌恶的眼神看着，像个玩物一样，被人随意地丢来掷去。

“唔……”

床上一声痛苦的闷哼打破了死寂。

江辞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只见故南笙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怎么了，少爷？”江辞轻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习惯性的顺从。

故南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涣散而狂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了焦距，死死地盯着脚踏边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影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死人，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故南笙的心底窜起，烧断了名为理智的弦。

他讨厌这种眼神，讨厌江辞这副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毫无反应的样子，。

“你在那儿装什么死？”

故南笙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江辞刚想开口，一道黑影便呼啸着朝他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精准地砸在了江辞的额角。

剧痛瞬间袭来，江辞只觉得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滑过眼皮，滴落在手背上。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那瓷片碎裂在地，发出清脆的哀鸣。

“说话！哑巴了吗？”故南笙咆哮着，抓起手边的东西便是一通乱砸。

枕头、书卷、甚至是床头的玉如意，像是不要钱一般砸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江辞依旧跪在那里，不闪不避。枕头砸在身上软绵绵的，书卷砸在头上也不痛不痒，唯有那玉如意砸在肩头，疼得他身子微微晃了晃，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像是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海浪拍打。

“你这个晦气的东西！”故南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的颤抖，“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

江辞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白的小脸上，鲜血混着冷汗，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看着床上那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少年，眼神依旧空洞，却又似乎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小人不敢。”江辞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少爷想砸，便砸吧。只要少爷消气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故南笙的心口。

故南笙愣住了，手里还抓着半卷没扔出去的《论语》。他看着江辞那张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索然无味。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无处宣泄。

“滚……”

故南笙颓然地松开手，书卷掉落在地。他把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疲惫至极，“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江辞没有动。

“滚啊！”故南笙在被子里嘶吼道。

“夜深露重，少爷身子未愈，若是踢了被子，小人难辞其咎。”江辞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无视额角的鲜血和肩头的淤青，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弯下腰，帮少爷又掖了掖被角。

故南笙在被子里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小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笨拙而僵硬，像是一个从未被人爱过的人，在模仿着如何去爱人。

“睡吧。”江辞轻声说道，“睡醒了，就好了。”

故南笙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

过了许久，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江辞额角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重新回到那个角落，面朝着床，侧躺在草席上，蜷缩成一团。

这一夜，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