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窗外响起王管事的碎碎念。
“……大人,我也不知道啊!少爷本来好好的在房内看书呢,怎么突然就……突然就!——唉这……”
原本只剩下了粗重喘息声的房内,林子诚没再顾及故南笙的感受,而是将人一把从血泊中拦腰抱起,将那瘦削的身躯死死的搂在怀中,大步跑到院内。
“——你有病啊!……”故南笙竭力挣扎。 但那一双残疾的腿,依旧只能无力的垂着。
“没办法了少爷,小人可不敢让大人看到您那副样子,要问小人的罪的啊!……小人家里还—”
“寿安!”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插入。
“大人……?”
林子诚立马低头问好。
故恒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而是径直从他怀中将故南笙接过来,通红的眼眶湿润,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
林子诚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处,愣愣的盯着丞相怀中神情冷漠恹恹的孩子。
孩子的黑色长发凌乱的披散着,苍白的脸颊上还有一小片肮脏的血污。
他好像很嫌弃一样,一直在沉默的擦拭。
林子诚蓦地反应过来,迅速又抹了一把脸。
果然是自己的血蹭上去了啊……
也是,自己这种下人怎么配染指那种人物……
“你们都退下吧,去叫大夫来这里。”
故恒小心翼翼的检查了一番怀中之人的伤口,这才将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放下了些许。
王管事立马拽了一下另一边盯着手出神的林子诚,两人行了礼,赶忙识相的退下。
而故恒站在原地,凝望着他伤痕累累,残破不堪的爱子,多年来攒下的心痛终于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寿安啊……是爹对不起你,没有给你一副健全的身子,让你每日活得这么痛苦……”
他避开那一地狼藉,将故南笙重新抱回了床上,自己也坐在床侧看着。
屋内晦暗一片,是男孩固执的将所有窗户都封死了,不想看到窗外的景色。
他怕他看到了,就会控制不住的发疯。 他的父亲每一次到来,都会像现在一样,点亮床前的一柄烛灯,企图给他带来片刻的光明和希望,却不知每次在父亲离开后,他就会不顾危险,发疯将烛灯狠狠的摔在地上。
他冷眼旁观着父亲为他做的一切,无数次见证他的家人们在泥潭外急得团团转,想要将他拉起,却根本连他的位置在哪都不知道……或许其实他早就沉入了底呢?
“寿安啊,今天又是哪里不开心了?跟爹说,爹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男人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的不正常的小手,急着让孩子高兴,牵强的扯了扯嘴角,完全看不出平日里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样子。
故南笙低垂着眼,不语,只想等人走了就恶劣的将烛火打翻,再一头撞死在墙上。
“寿安啊,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玩有点无聊,想要一个同龄人陪着自己?”
故恒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了句。
“……”故南笙依旧不做反应。 “……要不爹找个小朋友,小伙伴陪你玩好不好啊——”
“小伙伴指的是童养夫?”
故南笙打断他,冷笑一声。
“……”
故恒被他的亲儿子一呛,当场哑口无言,竟有一瞬间的失语。
“……你听谁说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只是找了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来陪你解闷儿的……”
“哦,那你是说现在是解闷儿的,以后就成婚是吧?反正我生不了孩子,当不了家主,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故南笙的声音很轻,眸光明明灭灭晦暗不清,就这样歪着头,对他的父亲诘问道,语气像是某种冷血动物濒死前喷射出冰冷的剧毒。
“不是的!你误会了,寿安!……爹不是那个意思!你听爹给你解释,我这是为了你好!我从来没想过把家主之位让给别人!”
“呵——我——咳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像开了闸一样从口中喷出,染红了床铺与被褥。
“寿安!”男人惊恐的瞪大双眼。
故恒再次死死搂住故南笙瘦小的躯体,一边还在回头张望。
“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到!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在丞相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中,对故南笙病情最为熟悉的孙老太医才迈着蹒跚的步子姗姗来迟。
“孙太医!”
故恒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将孙太医那把老骨头给请到了故南笙的床前。
孙太医望着床上因失血过多而面如死灰的丞相府独子,没忍住,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随后战战兢兢的把了许久的脉,最终只能叹出一口气,转身对着丞相行了一礼。
“丞相大人,贵子的脉象那是愈发的微弱了啊,应该比之前预测的时间还要再早两年了啊,也就是大概——”
“十年。”故恒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收紧,握得指节泛白,良久,才化作一声叹息。 他的儿子只能最多再活十年了
“现在下官能做的,也就只有开些调理身子的药方了。其他的,得让丞相大人自己想办法了……”
孙太医走后,故恒又坐回了床侧,细细的给孩子伤痕累累的双手包扎。
“寿安啊,算爹求你了,你可以不把那孩子当童养夫,就算是经常近距离带在身边也行。”
“……”
求他?他有哪一点是值得他人去求的?
故南笙盯着他的父亲看了一会儿,看着那张明明很年轻却疲惫不堪的脸,最终还是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下。
反正就是个新玩具而已,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行……”
故南笙面无表情的将话说完,空气都像是被凝固了一般。
但是,俩人都知道那是故恒被突如其来的幸福蒙蔽了语言系统,良久只能又蓦地起身,激动的问道
“那你想见见他吗?”
“…………”故南笙不语,随意端起了早晨没看完的那本旧书看。
既然如此,故恒也立刻叫人要把那人给召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