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近,雪落无声。
然而,这银装素裹的静谧之下,却是沸反盈天的忙碌。并非为了辞旧迎新,而是为了那位府中真正的“活祖宗”——丞相府的独子大少爷,故南笙。
再过十日,便是这位大少爷的十岁生辰。
对于这位自幼体弱多病、被丞相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大少爷,丞相下令,今年的寿宴要比宫宴更胜三分。于是,阖府上下数百口人,人人脚不沾地,个个忙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从正门到内院,红绸挂得比宫灯还密,连廊下的炭盆都换成了最名贵的银骨炭,只为了那一声咳嗽能少些寒气。
“小林!你个死小子,手脚麻利点!把这盆西洋进贡的梅花送到少爷院里!”王总管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唉!好咧!”
少年清亮的嗓音响彻长廊,林子诚快步从门厅跑来。他是个刚进府半年的粗使丫头生的儿子,因着几分机灵劲儿,被王总管挑来干些精细活。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盆梅花。那花极名贵,枝干如铁,花瓣如血,据说是番邦进贡的孤品,比他的命还金贵。林子诚屏息凝神,生怕呼出的热气灼伤了这娇客,稳步向少爷院子走去。
“喂,听说了没?”
身旁同行的杂役张郎凑过来,用手肘轻推了他一下。
“别乱动!这花金贵着呢!”林子诚稳住花盆,侧头低声喝道,“什么事儿?”
张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仿佛要说什么惊天秘闻:“咱们那位大少爷啊,听说定了个童养夫!”
“啊?!不会吧……”林子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将花盆摔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大少爷故南笙,那是丞相府的命根子,虽然身子骨弱得像张纸,但身份何其尊贵。老爷那是何等人物,权倾朝野,怎么可能允许自家独苗沾上这种断袖之癖的荒唐事?
“千真万确!我听二门上的李婆子说的。”张郎见林子诚信了,更是来了劲,唾沫横飞,“说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捡回来的,长得那叫一个妖孽,专门来克咱们少爷的……”
“哎呦喂——!你这该死的下人,没长眼睛吗!往哪儿撞呢!”
一道尖利的女声如同指甲划过玻璃,瞬间打断了张郎的八卦。
三小娘领着一个男孩,正与他们擦身而过。她今日穿红戴绿,满脸嫌恶地拽着林子诚的衣领便要训话,那股子浓烈的脂粉味呛得林子诚想打喷嚏。
“三小娘恕罪,小人这正给少爷送花呢。”林子诚连忙低头赔罪。
三小娘冷哼一声,松了手,却还在不依不饶地骂着:“送个花也磨磨蹭蹭,若是误了少爷的时辰,仔细你的皮!”
林子诚无暇理会那刁蛮的姨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男孩身上。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年纪,衣着破旧单薄,与这锦绣相府格格不入。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见天日,一双漂亮的瞳孔里却如一潭死水,毫无光彩。面对三小娘的恶语相向,他也只是神情恹恹,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所谓。
是个极标志的小娃,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清冷的贵气,可怎么会出现在丞相府?丞相应当不好这口吧。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林子诚脑海中一闪而过——这孩子,难道就是张郎嘴里的那个“童养夫”?
还没等他抓住那灵光一现的尾巴,前方少爷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张郎变了调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这冬日的宁静。
“快来人呐!少爷又吐血了!!”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子诚心头猛地一跳,顾不得那盆梅花,将其放在院门口的地上,越过逃也似的张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内。
院子里内,原本应该暖意融融的炭火气此刻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屋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紫檀木桌上,茶盏碎了一片;地上铺着的波斯长毛地毯,此刻被染成了暗红色。
那位刚满十岁的大少爷,此刻正从木轮椅上摔落在地。
满地都是碎瓷片、倾洒的黑褐汤药,以及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男孩跪趴在地上,那双金枝玉叶的手,此刻却毫无知觉般压在锋利的碎瓷片上。冷白色的瓷片边缘,正缓缓沁润出妖冶的血色,顺着瓷片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毯上。
然而,在这一片狼狈不堪的光景中,男孩的眼睛却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亮得吓人。
那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对疼痛的恐惧,没有对鲜血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快意,以及深藏在眼底的一抹死寂。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男孩瘦弱的身体不住颤抖,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
林子诚快步上前蹲下,本能地想要将自家少爷从这个危险的地方挪开。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快,让小人扶您起来……”
“咳咳咳——唔——”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瞬间染红了林子诚胸前的衣襟。那血温热粘稠,带着死亡的气息,透过布料烫到了林子诚的皮肤。
“滚开!”
故南笙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那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砺得不成样子。
他不顾一切地用那双血痕累累的手,在满地的碎片中摸索,终于拈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毫不留情地朝面前的下人掷去。
“少爷……”
林子诚下意识偏头躲避,那瓷片却还是在他脸颊上划出了一道细长却渗人的血口。
脸颊一热,他抬手一抹,指尖全是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线蜿蜒流下,滴落在手背上。
“我让你滚开,你听不懂人话吗——”
故南笙痛苦地捂住脑袋,手指死死地扣进头皮里,仿佛要将自己的头盖骨掀开。他尚未变声的嗓音听起来虽如孩童般稚嫩,却充满了暴戾与绝望。
“都滚!都给我滚!!让我死!!”
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位少爷并不纯真。因为常年被病痛折磨,他的性格早已扭曲,阴晴不定,甚至……很难活到变声的那一天。他是丞相府最尊贵的囚徒,也是这锦绣牢笼里最绝望的困兽。
“少爷,我们先去外面好不好?地上凉,您的手……”
林子诚忍着脸上的刺痛,再次试探着伸出手,试图将故南笙扶起。他看着那双被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啪!”
一记没什么力道的巴掌再次赏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不疼,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
“别碰我!你也配碰我?”故南笙死死瞪着他,那双眼里满是抗拒与厌弃,仿佛林子诚是什么脏东西,“滚出去!”
“……”
林子诚动作一僵,最终沉默地捂住了脸,任由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少爷溅上来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