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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跑一趟

许朽站在服务站门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颗糖。糖纸已经皱了,捏了三天,橘子味都快捏没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鼓出来的那块——那个瘪了的喷漆罐,盖子拧得紧紧的,迟舟拧的。他本来不想还的。一个瘪罐子,至于吗?但他在家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两天。第一天觉得它蹲在墙角像个被遗弃的流浪狗。第二天觉得它蹲在那儿是在瞪他。第三天他把它捡起来,塞进兜里,走到服务站门口。


“你确定要还?”辞凛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也没拨。

“确定。”

“一个瘪罐子,你专程跑来还?”

“他用过的。”

其实只是碰过而已,许朽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还给他,可能有病吧。不对,好像本来就有。


辞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用过的你就要还?他用过的纸巾你要不要也还?他用过的笔呢?他用过的杯子呢?他坐过的椅子你是不是要扛过来?”

许朽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耳朵上别着的烟,又扫回来。“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你为了一个瘪罐子从锈域走到净区,你话不多?”


许朽没理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的灯管还是那样,半根亮半根不亮,嗡嗡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地上铺的白色瓷砖接缝处黑得发亮,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消毒水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闷在空气里,不散。许朽皱了一下鼻子,上了二楼,走到2号诊室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门,指节扣在门板上,笃笃笃。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不在?”辞凛跟上来,脚步声在许朽身后停了。

许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门板凉凉的,贴上去有点黏。里面没声音,空调的嗡嗡声也没有,像一间空屋子。“好像不在。”

“那你把罐子放门口得了。”

“放门口被人捡走了怎么办?

“一个瘪罐子谁捡?”辞凛把烟叼回嘴里,烟在嘴唇上晃了晃,“你当锈域的人都是收破烂的?


许朽蹲下去,把罐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门边,靠着墙。放好之后站起来,盯着它看了两秒。罐子瘪瘪的,靠在白墙上,像一块被踩扁的骨头。他又蹲下去,把罐子往门缝里塞了塞,塞到一半塞不进去了。门缝太小,罐子太胖,卡在那儿,进退两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落在门边的地上,和瓷砖上原有的灰混在一起。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锁舌弹出门框,咔嗒一声。

“许朽?”


许朽停下来,回头。迟舟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规规矩矩地翻着,像刚熨过。他低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瘪罐子,又抬头看许朽。他的表情没变,但许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罐子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移开。

“你来找我?”迟舟问。声音不高不低,和上次一样。

许朽把手插进兜里,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路过。顺便还你东西。”声音放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迟舟蹲下去,把瘪罐子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罐子上的标签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蓝”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他的手指在罐壁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干掉的颜料,碎屑落在他的指尖上。

“这个不用还。”他说。

“你用过的。”

“我用过的东西多了。你都还?”迟舟抬眼看他,目光很平,但许朽觉得那句话底下压着点什么。


许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辞凛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肩膀直抖,那笑声在走廊里弹了一下。许朽瞪了他一眼,他收住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迟舟站起来,把罐子放在门边的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有一个杯子了,白色的,杯壁上印着“净区中央医学院”几个字,漆掉了一半,只剩“净区”两个字还完整。罐子靠在杯子旁边,一高一矮,一个瘪一个圆,看着像一对不般配的兄弟。


“进来坐。”迟舟说。

“不坐了。路过。”

“你从锈域走到净区,路过服务站?”迟舟的语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冷,但许朽听出了那层意思——你撒谎。

许朽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说话不咸不淡的,但每一句都把人堵得死死的。他想起上次在巷子里,迟舟说“填信息”,也是这个语气,面不改色心不跳。自己也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撒谎的时候跟说真话一模一样。


“我走路不行吗?锈域没别的路了?”许朽说。

“锈域的路很多。但这条不是去你家的方向。”迟舟的目光落在许朽的鞋上,鞋面上那块靛蓝还在,旁边多了几点新的,是昨天喷的时候溅上去的。


许朽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辞凛在旁边笑得不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烟从耳朵上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还在笑。许朽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啪的一声,在走廊里响得很清楚。


“疼。”辞凛说,但还在笑,声音闷在手掌后面。

“活该。”

迟舟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开关,肌肉自己弹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诊室,门没关,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许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犹豫了两秒,走廊里的灯管暗了一下又亮起来。然后他走进去。辞凛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


诊室还是那个样子。白墙白桌白椅子,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墙上那张褪色的情绪疏导海报边儿卷得更厉害了,垂下来一小截,被空调吹得晃来晃去,像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今天空调开得比上次大,风吹得海报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不到头。

迟舟坐在桌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许朽瞄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许朽,两个字,写在第一行。他写的。迟舟写的。


“坐。”迟舟说。


许朽坐下,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响得像有人撕了一块布。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鞋尖冲着迟舟的方向。鞋面上那块干掉的靛蓝还在,旁边多了几点新的,是昨天喷的时候溅上去的,蓝得发亮。


“不是复诊。”许朽说,“我就是来还罐子的。还完了我走了。”

“你脸色不好。”迟舟说。目光落在许朽脸上,从他的眼睛看到下巴,又看回眼睛。

“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今天比上次差。”迟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搭着,没动。

许朽伸手摸了一下脸。手指冰凉,蹭到颧骨上,蹭得有点疼,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梦了。”


迟舟的笔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在白色的纸面上慢慢扩散,那个小点从针尖大变成了绿豆大。

“什么梦?”迟舟问。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速慢了半拍。

许朽盯着他看了两秒。梦里的巷子,血,门,那只垂下来的手。那个声音,“妈妈”。他不想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辞凛都不知道。辞凛只知道他妈妈死了,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忘了。”许朽说。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杯子上。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迟舟没追问。他在纸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响,然后把笔放下。笔搁在纸旁边,笔帽没盖,滚了一下,碰到文件夹边缘,停了,笔尖朝外,像一根指针。


“你最近发作了几次?”迟舟问。

“两次。”

“因为什么?”

许朽想了想。一次是巡逻员来的时候,差点动手。那个巡逻员摸电击棒的样子,手握住柄,拇指按在开关上,指节发白。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炮仗。他踢翻了喷漆罐,冲上去,辞凛抱住他。他挣不开。他记得辞凛的手臂勒在他胸口,喘不上气,肋骨被勒得生疼。他记得自己的声音,“你电我啊”,那个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他记得巡逻员退后的样子,眼睛里的恐惧,像在看一头疯狗。


还有一次是昨天晚上。画那面墙的时候,怎么画都不对。橙色喷了,粉色喷了,两个点挨在一起,他看着它们,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他拿起喷漆罐,想补一笔,手抖了一下,喷歪了。靛蓝喷到了橙色上面,盖住了。他盯着那片被盖住的橙色,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然后把手里的罐子往墙上砸了。靛蓝溅了一地,溅到他的鞋上,溅到他的裤腿上。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摊蓝,蹲了很久,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不记得了。”许朽说。他把目光从杯子上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迟舟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只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指节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敲完之后他把手收回去,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你上次说,你发作的时候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迟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两次你也意识到了吗?”

许朽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颗皱巴巴的糖。糖纸窸窸窣窣响,在安静的诊室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捏了捏,糖块在包装纸里滚了半圈,硬硬的。“意识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发作?”


许朽愣了一下。前几个医生问他“你发作的时候能意识到吗”,他说能,他们就写下来,合上文件夹,说“下个月复查”,笔帽盖上,笔放回笔筒。没有人问他“那你为什么还发作”。好像“能意识到”就够了,好像“能意识到”就等于“能控制住”。但“能意识到”和“能控制住”是两回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停不下来。你看着自己的手在砸东西,你叫它停下来,它不听你的。它有自己的想法,它想砸,它想毁掉什么,它想听见东西碎掉的声音。


“控制不住。”许朽说。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在说话,像在叹气。

“你上次控制住了。在诊室里。”迟舟看着他,目光不躲,也不逼,“监测环闪成那样,你没砸东西,没骂人,没伤害自己。你控制住了。”


许朽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手指攥着扶手边缘,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浅浅的印子。“那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朽张了张嘴。他想起那天在诊室里,迟舟问“你想聊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住了。不是因为迟舟是医生,是因为他的眼神——不是看病例,是看人。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发作。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个样子。不想让他像锈域那些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害怕、厌恶、躲着走,像躲一条疯狗。

“不知道。”许朽说。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墙上的海报。海报上的笑脸还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牙齿白得发亮。


迟舟没追问。他在纸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响,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合上之前,许朽看见他在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字迹太潦草,看不清,只看见最后那个字有个弯钩。


“下次发作之前,想想今天的话。”迟舟说。

“什么话?”

“你控制住的那次,和没控制住的那次,区别在哪里。”迟舟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文件夹的边缘夹在他的手臂和身体之间,压出一条浅浅的印子,“想清楚了,下次就能控制住了。”


许朽盯着他看了两秒,诊室里的空调吹得海报哗哗响。“你这是在给我治病?”

“我在给你建议。”迟舟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轻,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治病的药你自己有。”

许朽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烟别在耳廓上,晃了一下,稳住了。“什么药?”


迟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白大褂,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文件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得有点皱。她正要敲门,手抬到一半,看见门开了,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抓了一把空气。


“迟医生,这是下个月的排班表,主任让您签一下。”她的声音有点急,说完才注意到诊室里还有别人。她看了许朽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许朽注意到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腕——监测环——然后迅速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迟舟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放桌上。我一会儿签。”

“主任说让您现在就签,他等着要。”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很急。


迟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回桌后,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签完把笔帽盖上,放回笔筒,笔帽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目光从迟舟身上移到许朽身上,又移回迟舟身上。许朽注意到她在看自己。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你是谁”的看。带着一点防备,一点打量,像在评估什么,眼睛在许朽的脸上和监测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冲她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露出一排牙。她没理他,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文件上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迟舟签完字,把文件递给她。“好了。”


她接过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诊室。许朽还在冲她笑,嘴角翘着,吊儿郎当的。她把目光移开,加快脚步走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声盖住了。


“你助理?”许朽问。

迟舟坐回桌后,椅子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嗯。”

“叫什么?”

“苏芮。”

“长得挺好看。”


迟舟没接话。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往许朽那边推了推。纸袋是牛皮纸色的,封口折得整整齐齐,两边一样宽,像用尺子量过。

“又是糖?”许朽盯着那个纸袋,没接。

“你脸色不好。”

“你说过了。”

“低血糖。”


许朽伸手,把纸袋拿起来。这次没塞兜里,他拆开封口,封口折了三道,他一道一道拆开,纸屑掉在桌上。里面是一小包水果糖,透明的包装纸,橘色的。橘子味。他把糖纸撕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甜的。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渗进去,把嘴里那股烟味盖住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橘子香。

“你每次都给我橘子味。”许朽说,嚼着糖,声音含混,“你是不是只会买橘子味?”

迟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许朽觉得他在认真看自己,不是在扫一眼。“你喜欢别的口味?”

“我喜欢草莓。”


迟舟在纸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响,写了两下。许朽凑过去看,他把纸合上了,动作很快,手掌压在上面,但许朽还是看见了——他写了两个字,“草莓”。笔迹工整,一笔一划。


“你写什么?”许朽问。

“没什么。”

“你写我喜欢草莓。”

迟舟没回答。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还有事吗?”

许朽把糖嚼碎了咽下去,站起来。“没了。还罐子还完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金属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印子。


“迟舟。”他说。

身后没声音。空调嗡嗡响,海报被吹得晃了一下。


“你上次说,我控制住的那次不一样。”许朽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说对了。是不一样。”

他拉开门,走出去。这次门没关,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在走廊的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走廊里,辞凛正靠着墙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蓝汪汪的。看见许朽出来,站直了,把手机揣进兜里。“怎么这么久?”

“聊了两句。”

“聊什么?”

“治病。”

辞凛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走廊里弹了一下。“他能治好你?”

许朽没回答。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袋新糖。纸袋的口敞着,糖在里面晃来晃去,窸窸窣窣响。他捏了捏,糖块在包装纸里滚了半圈,硬硬的。


两人走出服务站。外面天灰蒙蒙的,西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把服务站的台阶照得发红。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垃圾的味儿和远处工厂的轰鸣声。许朽站在台阶上,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橘子味,甜味已经散了,只剩一点淡淡的酸,在舌尖上涩涩的。


“那个助理,”辞凛突然说,声音不大,像是不经意间冒出来的,“叫什么?”

“苏芮。怎么了?”

“没怎么。问问。”


许朽扭头看了他一眼。辞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眼睛看着别处,盯着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杆。他的耳朵有点红,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

“你认识她?”许朽问。

“不认识。”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许朽盯着他看了两秒。辞凛把目光移开,盯着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垃圾漫出来,泡着水的纸箱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发出一股酸臭味。


“你脸红了。”许朽说。

“没红。”

“红了。”

“你看错了。”

“你耳朵也红了。”

辞凛没接话。他把烟叼回嘴里,加快脚步往前走。许朽跟在后面,看着他耳朵上那点红慢慢退下去。


锈域的傍晚灰蒙蒙的,没有风,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不是狗,不是人,是变异体。锈域的人管它们叫“夜哭”。天一黑它们就从地底下钻出来,在废墟里游荡,发出那种声音——像婴儿哭,又像金属刮擦。许朽听惯了,但每次听到还是后脊发凉。辞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最近夜哭越来越近了。”辞凛说。

“嗯。”

“你晚上别出来。”

“我晚上什么时候出来过?”

“你上次半夜去画墙。”

许朽没说话。那次他半夜睡不着,走到那面墙前,蹲了半小时,一笔都没喷。不是因为怕变异体,是因为脑子里全是迟舟的脸。他蹲在墙根底下,听着远处的嚎叫声,觉得自己跟那些夜哭没什么区别——都是被锈域吞进去的东西,吐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两人走到巷子口,辞凛停下来。

“许朽。”

“嗯。”

“你在这地方待了三年了。”辞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根本不存在的烟灰,“你不觉得人会变吗?”

许朽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袋糖。“我本来就不是人。他们是这么说的。”

辞凛看着他,没说话。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走了。”许朽说。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辞凛还站在原地,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你站那儿干嘛?”许朽喊。

辞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碰上个正常人。”

许朽笑了一声。“锈域没有正常人。净区也没有。”


他转身,走进巷子。远处的嚎叫声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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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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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溺

作者: 鱼干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