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域西边有一片废弃的化工厂,铁皮棚子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斜斜地撑着,像一排快要倒下的骨架。地面上到处是裂缝,裂缝里渗出黄绿色的水,冒着泡,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许朽蹲在一截倒下的烟囱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盯着不远处的铁丝网。净区的铁丝网,隔开了两个世界。铁丝网那边是白色的路灯、平整的柏油路、牵着白狗的人。这边是黄绿色的水、冒泡的地面、时不时从废墟里窜出来的变异体。
他今天不想画墙。墙看腻了。巷子看腻了。辞凛的肉串也吃腻了。他想看看净区,隔着铁丝网看,不用走近,走近了会被巡逻员拦。蹲在这儿没人拦,因为这片化工厂连锈域的人都不来。变异体太多,水有毒,空气吸多了嗓子疼。许朽在这儿蹲了半小时了,嗓子已经开始疼了。
一只变异体从烟囱底下窜过去,灰黑色的,四条腿,尾巴拖在地上,眼睛是红的。它看了许朽一眼,没停,钻进了废墟的缝隙里。锈域的变异体越来越多,以前白天看不见,现在白天也出来了。有人说是因为净区往锈域这边扩建,推土机把地下的巢穴震开了,变异体没地方去,就往上游荡。也有人说是因为锈域的人越来越少了——被抓走的、病死的、自己离开的,人少了,变异体就多了。
许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黄绿色的水里,嗞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舅妈:许朽,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净区的,条件好,人老实。我把你手机号给她了,她加你,你通过一下。
许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三年没联系的舅妈,突然冒出来。他打了几个字:不要。发出去。
舅妈:你这孩子。你都二十了,在锈域能有什么出息?人家净区的,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许朽把手机扣在烟囱上,盯着远处那片黄绿色的水。水面冒了一个泡,破了。又一个泡,又破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他想起三年前他妈死的时候,舅妈来过一次,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后来就走了,再也没来过。三年。现在突然要给他介绍对象。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条:我有什么出息关你什么事。想了想,没发出去。删掉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又震了一下。
舅妈:我已经把你手机号给她了。她加你,你通过一下。人家女孩子主动加你,你别摆架子。
许朽没回。他把烟叼回嘴里,没点。蹲在烟囱上,看着铁丝网那边。净区的路灯亮了,白色的光,整整齐齐排在路边。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巡逻员从铁丝网那边走过,看了许朽一眼,没停。许朽蹲的地方离铁丝网还有一段距离,还在锈域这边,巡逻员管不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消息,陌生号码。
陌生人:你好,我是苏芮。舅妈介绍我来的。方便聊几句吗?
许朽盯着那个名字。苏芮。迟舟的助理。他想起那天在诊室门口,白大褂,马尾,看他的眼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从化工厂回来,天已经黑了。许朽走过那些灰蒙蒙的巷子,路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只变异体蹲在垃圾桶旁边,啃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许朽从它旁边走过去,它没动,继续啃。锈域的人和变异体已经互相习惯了——人不惹它们,它们也不惹人。但许朽知道这不是习惯,是麻木。人麻木了,变异体也麻木了。锈域的一切都在变钝,像一把用久的刀,砍不动东西了。
回到家,许朽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三条新消息,都是那个陌生号码发的。
他拿起来看。
苏芮:你是许朽吗?
苏芮:舅妈说你性格有点急,但人挺好的。
苏芮:我也在净区工作,情绪健康中心。
许朽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冒出迟舟的脸。苏芮是他助理。迟舟知道苏芮在加他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芮:你不想聊天吗?
许朽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认识迟舟?发出去。等了一分钟。
苏芮:认识。他是我们首席医师。你认识他?
许朽盯着“首席医师”四个字看了两秒。他打了两个字:不认识。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幅画在月光下灰蒙蒙的,三个点,橘色、靛蓝、粉色,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伸手摸了摸那片靛蓝。干的,涩的。
第二天,许朽没去化工厂,没去画墙。他去了锈域东边的废弃车站。车站比化工厂安全一点,变异体少,但离净区更远,远到看不见铁丝网,只能看见地平线上那条暗红色的线。车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钢架露在外面,生满了锈。地上散着碎玻璃和碎砖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许朽坐在候车厅的水泥台上,手里攥着喷漆罐,没喷。他今天不想画。他把喷漆罐放在旁边,从兜里摸烟。叼一根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旷的车站里散开了,没有风,散得很慢。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苏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许朽打了两个字:画画。发出去。
苏芮:画什么?
许朽:墙。
苏芮:什么墙?
许朽:锈域的墙。
苏芮没回。许朽等了两分钟,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时,车站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许朽看过去,一只变异体从钢架底下钻出来,比昨晚那只大,灰黑色,背上有几道白色的疤。它盯着许朽,嘴张开,露出黄色的牙。许朽没动。变异体盯了他几秒,然后缩回去了。
锈域的人说,变异体是从人变来的。人在锈域待久了,情绪压不住了,身体就开始变。先是失眠,然后是幻觉,然后是皮肤上长灰斑,然后是眼睛变红。等到眼睛完全变红的那天,人就不是人了,是变异体。许朽见过一个人变。那是两年前,住他楼下的老头,每天坐在楼梯口抽烟,不说话,也不看人。有一天他的眼睛突然变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巷子里,蹲在墙根底下,再也没站起来。第二天早上,他已经不是人了。巡逻队来把他拖走了,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里在喊“妈妈”。许朽记得那个声音。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手机震了一下。
苏芮:你画画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吗?
许朽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个问题。迟舟在诊室里问过。一模一样。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你是医生?发出去。
苏芮:不是。我在净区情绪健康中心工作,但不是医生,是助理。
许朽:那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苏芮:因为我同事说,画画可以让人心情变好。他说他有个病人,画画的时候情绪会稳定很多。
许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同事。病人。迟舟。迟舟跟苏芮提过他。
许朽:你同事是迟舟?
苏芮:嗯。你认识他?
许朽:不认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车站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变异体没出来,只有两只红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晚上,许朽一个人在家。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喷漆罐,盯着墙上那幅画。三个点,橘色、靛蓝、粉色。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前,举起喷漆罐。手在抖。不是冷,是烦躁。他今天被叫了两次“灾星”。一次是车站外面路过的小孩,一次是楼下那个老太婆——她看见他上楼,把门关上了,关得很重。
他盯着那面墙。靛蓝的底色,窗户,亮光。三个点。他想起迟舟说“你画画的时候情绪会好一点”。会吗?他现在情绪不好。他画画了吗?没有。他蹲在废弃车站里等手机响,蹲了一天。他等什么?等苏芮的消息。苏芮是谁?迟舟的助理。他为什么等她的消息?因为她是迟舟的助理。因为她的问题跟迟舟一模一样。
许朽把喷漆罐往墙上砸了。
罐子撞在墙上,哐当一声,靛蓝溅出来,溅到墙上,溅到地上,溅到他的手上。他蹲下去,盯着那摊蓝。监测环开始闪,红光一下一下的,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他的呼吸变重了,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起那个小孩喊“灾星”的样子,想起老太婆关门的声音。他们都在躲他。他什么都没做,他们已经在躲了。他想起楼下那个变异的老人,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喊“妈妈”的声音。他也会变成那样吗?也许已经在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监测环还在闪,但频率慢下来了。他把手从拳头上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伸开,掌心通红,是指甲掐的。他盯着那摊靛蓝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墙上按了一个印子。蓝色的,手指的纹路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
两条新消息。
苏芮:你今天画画了吗?
苏芮:我同事说,如果你不想聊天,可以不回。没关系的。
许朽盯着“没关系的”三个字看了两秒。他打了几个字:画了。发出去。
苏芮:画的什么?
许朽:墙。
苏芮:还是那面墙?
许朽:嗯。
苏芮:你画了多久了?
许朽:三个月。
苏芮:一直画同一面墙?
许朽:嗯。
苏芮:不腻吗?
许朽:腻。
苏芮:那为什么不换一面?
许朽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什么不换一面?他想了想。那面墙在他妈死的那条巷子里。他每天蹲在那儿,喷了一层又一层,盖了一遍又一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想把那条巷子盖住,可能是想把那扇门盖住,可能是想把那个梦盖住。
许朽:不知道。发出去。
苏芮没回。许朽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冒出今天那个小孩喊“灾星”的样子。他想起辞凛说“被叫灾星叫了这么多年,还没习惯?”习惯了。但习惯了不代表喜欢。他想起楼下那个变异的老人的眼睛,红的,像两盏小灯。
手机震了一下。
苏芮:明天下午三点,锈域东边的废弃车站,候车厅。我想见你。
许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废弃车站。他今天刚去过。她怎么知道那个地方?他没跟他打了几个字:你是谁?发出去。等了一分钟。
苏芮:见了面就知道了。三点,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