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朽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喷漆罐,盯着那面墙。
靛蓝的底色已经干透了,窗户亮着灯,右下角那片橙色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微的光。他看了三天,总觉得哪里不对。橙色太亮了,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糖,粘在墙上,甜得发腻。他想把它盖掉,但又舍不得。那是他第一次喷橙色,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个人的灰外套。
“发什么呆?”辞凛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串烤面筋,吃得满嘴是油。他用签子戳了一下许朽的胳膊。
“想事情。”
“你想事情的样子跟便秘似的。”
许朽没理他,把喷漆罐放下,从兜里摸烟。叼一根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慢悠悠飘到墙上,在那片橙色旁边散开。
就在这时,巷子口走进来一个人。是个穿灰色制服的净区巡逻员,腰间别着电击棒,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走进巷子,眼睛扫了一圈,落在许朽身上。
“你就是那个画画的?”巡逻员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下巴朝墙的方向抬了抬。
许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谁?”
“净区巡逻队。有人举报你在公共区域喷涂鸦。”
许朽笑了一声。“锈域有什么市容?你告诉我,锈域的市容是什么?垃圾堆还是烂尾楼?”
巡逻员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本子在掌心里拍了一下。“你态度放尊重点。”
“我态度怎么了?”许朽站起来,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兜,“我说的是实话。你让举报的人出来,我问问ta,锈域哪面墙没被喷过?”
巡逻员的手摸了一下腰间的电击棒。“你再这样,我按妨碍公务处理。”
许朽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又看了一眼电击棒。他的呼吸开始变重,监测环闪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拿电击棒吓我?”他的声音低了一截,哑的。
辞凛站起来,挡在许朽前面。一只手往后伸,按在许朽胸口上。“兄弟,算了。他就是画个画,没妨碍谁。你巡逻你的,我们画我们的。”
巡逻员看了辞凛一眼,又看回许朽。“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你朋友有狂躁症病史,你知道吧?他要是发作伤到人,你要负连带责任。”巡逻员的目光越过辞凛,盯着许朽。
许朽的手开始抖。他盯着巡逻员腰间的电击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你再说一遍。”许朽的声音从辞凛身后传出来,冷得像铁。
巡逻员往后退了一步,手握住电击棒。“我说,你要是发作——”
话没说完,许朽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喷漆罐。罐子飞出去,撞到对面的墙上,哐当一声,靛蓝溅了一地。他冲上去,辞凛一把抱住他。
“许朽!”辞凛喊。手臂箍住许朽的胸口,往后拖。
许朽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眼睛盯着巡逻员,眼眶发红,监测环闪成一条红线。“你拿电击棒啊,你电我啊。你们净区的人不是最喜欢电疯子吗?电啊!”
巡逻员把手从电击棒上松开,往后退了两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调。“你冷静点。”
“我冷静你妈。”
辞凛把许朽往后拖,许朽的鞋在地上蹭出两道黑印。他还在挣,但辞凛抱得很紧。
“许朽,别闹了。”辞凛的声音有点喘,箍在他胸口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你打了他,你就真的被抓走了。”
“抓就抓。锈域跟监狱有什么区别?”
巡逻员已经退到了巷子口,手里的本子掉了,他弯腰捡起来,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和碎纸片。许朽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监测环还在闪,但频率慢下来了。辞凛松开他,喘了口气,蹲下去捡喷漆罐。罐子瘪了一块,盖子不见了,靛蓝从罐口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摊。
“你至于吗?”辞凛说,声音不大,但许朽听得见。他没抬头,手指在那摊靛蓝里蘸了一下。
许朽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颗糖。没拿出来,就那么攥着。糖纸在手指间窸窸窣窣响。
“他说得对。”许朽说,“我就是疯子。疯子画什么画。”
辞凛站起来,把瘪了的喷漆罐放在墙根。他把罐子放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是疯子。你就是脾气大。”
“有区别吗?”
辞凛没回答。他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堆。许朽蹲下去,盯着地上那摊靛蓝。颜料渗进水泥缝里,像一条蓝色的河,流到墙根底下,被墙吸进去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又传来脚步声。
许朽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来一个。今天是什么日子?净区团建?”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面前停了。
“许朽。”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什么情绪。
许朽抬头。迟舟站在他面前,深灰色外套,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靛蓝,又看了一眼许朽的鞋。鞋面上溅了几点蓝色,和原来的那块干掉的靛蓝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许朽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仰头看迟舟。“你来看热闹的?”他的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迟舟没接话。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许朽盯着那张纸巾,没接。
纸巾往前递了半寸。“你脸上有颜料。”
许朽伸手摸了一下脸。手指上沾了靛蓝,蹭到颧骨上。他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迟舟把纸巾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站起来。“上次评估有个信息没填,需要补一下。”
许朽愣了一下。“什么信息?”
“居住环境。你住几号楼?”
“你上次不是问过了吗?”
迟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翻了一页。“上次你说了,我没记。”
许朽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手不抖,跟说真话一模一样。“17号。三楼左边。”
迟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笔。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写完了?”许朽问。
“写完了。”
“那你走吧。”
迟舟没走。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看着那面墙。靛蓝的底色,窗户,亮光,右下角那片橙色。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地上那摊靛蓝。
“喷漆罐坏了。”他说。
“看见了。”
迟舟蹲下去,捡起地上那个瘪了的喷漆罐,把盖子从墙根找回来,拧上。罐子还是瘪的,但盖子盖紧了,不会再漏。他把罐子放在许朽脚边。手指在罐子瘪掉的地方按了一下,没按回去。
“还能用。”
许朽盯着那个瘪罐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迟舟。“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填信息?你一个首席医师,跑锈域来填信息?净区没有文员吗?”
迟舟看着他。“有。但文员进不来锈域。”
“那你就能进来?”
“我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医生比文员多条命?”
迟舟没接话。他把文件夹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合上。“信息填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目光落在那片橙色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许朽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深灰色外套在灰蒙蒙的巷子里越来越暗,走到巷口的时候,光线亮了一些,外套上的绒毛被照出一圈很淡的光边。然后他拐弯,不见了。
辞凛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眯了一下。“他专门跑来填信息?”
许朽没回答。
“你信?”
许朽把地上那张纸巾捡起来,擦了擦脸上的颜料。纸巾上沾了靛蓝,他把纸巾叠好,塞进兜里。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
“他说是假的。”许朽说。
“什么?”
“他说上次没记。我看见了,他在平板上记了。”
许朽的手停在兜里。他想起上次在诊室里,迟舟问“你住几号”,他说“17号”,迟舟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他记了。他记得。
“那他今天来干嘛?”辞凛问。
许朽没回答。他把那个瘪了的喷漆罐拿起来,晃了晃。珠子还在,哐啷哐啷响。
他把罐子对着那面墙,喷了一笔。靛蓝从瘪掉的地方挤出来,喷得不太匀,一道深一道浅,但颜色还是那个颜色。
“他来看墙的。”许朽说。
辞凛愣了一下。“看墙?”
“他上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次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朽把罐子放下,“他在看那片橙色。”
辞凛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确定?”
“不确定。但他就看了那个位置。两次都是。”
辞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许朽想了想。迟舟说“填信息”的时候,眼睛没眨,手不抖,跟说真话一模一样。但辞凛说上次他记了。所以他今天来,不是来填信息的。
“不知道。”许朽说,“可能他有病吧。”
辞凛笑了一声。笑声从鼻子里出来的。“你们俩都有病。”
许朽没理他。他把喷漆罐放下,从兜里掏出那颗糖,撕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甜的。他嚼着糖,盯着那面墙。靛蓝,窗户,亮光,右下角那片橙色。在傍晚的光线下,橙色没那么亮了,跟靛蓝混在一起,像一团被水泡过的火焰。
他想起迟舟蹲下去捡那个瘪罐子的样子。白大褂没穿,灰色外套的袖口蹭了一点靛蓝,他没擦。
“走了。”许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哪儿?”
“吃肉串。你请。”
“凭什么?”
“你今天害我被人骂。”
辞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别回耳朵上。“行。我请。”
两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许朽嚼着糖,兜里的糖纸窸窸窣窣响。
他脑子里冒出迟舟蹲下去捡罐子的样子。一个净区首席医师,蹲在锈域的破巷子里,捡一个瘪掉的喷漆罐。他连白大褂都不舍得弄皱的人,袖口蹭了颜料也不擦。
许朽把糖咽下去。
这人什么毛病。
他笑了一声,加快脚步。辞凛在后面喊他,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
许朽没理他。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拨。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