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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伸出来

天还没亮透,许朽就醒了。不是被梦吓醒的,是饿醒的。昨天晚饭没吃,画那面墙画到天黑,喷漆的味道灌了一肚子,回来倒头就睡,连鞋都没脱。这会儿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拧了一把,酸水往上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幅画在晨光里灰蒙蒙的,靛蓝变成了深灰,猩红变成了暗褐,右下角那块空白还是白的,像墙上被人挖掉了一块。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灰外套,白脸,踩他鞋那个。

“神经病。”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枕头里,不知道是在骂谁。


翻身下床,鞋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低头一看,鞋跟上那道灰印子还在,昨天那个人踩的。他蹭了蹭鞋跟,没蹭掉,也懒得管了。床头柜上放着那袋糖,服务站发的,他一直没吃。糖袋旁边是半管颜料,他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空了,捏扁扔在地上,烟盒撞到墙根,轻飘飘地弹了一下。

“操。”胃里的酸水翻得更厉害了。没烟了,没吃早饭,要去复诊。


许朽把卫衣套上,狼尾从领口里拽出来,随便拨了两下。头发又长了,散在脖子上痒得烦人。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辞凛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左脚搭在右脚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木桩。


“你怎么进来的?”许朽手撑着门框,没让他进。

“你门没锁。”辞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等了十分钟了。走吧,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急什么。净区的医生又不会跑。”

“这次是净区直接派来的,不是本地那些混日子的。”


许朽把门带上,跟着辞凛下楼。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往下走,脚步声闷闷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辞凛走在前面,步子比他快,手里的文件夹拍着裤腿,啪嗒啪嗒,像什么东西在打拍子。

“你吃早饭了吗?”辞凛问。

“没。”

“我就知道。”辞凛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往后一递,“包子。肉的。”

许朽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已经塌了,凉得发硬,肉馅凝成一坨,油都干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涩涩的。

“你这……都凉了。”他说。

“有得吃就不错了。”辞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带着点不耐烦。


两人走出楼道,锈域的天还是灰的,灰里透着一点白,像一块脏抹布被人洗了一遍,没洗干净。远处净区的灯光在白天的光线下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地平线上一条暗红色的线,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许朽把包子吃完,纸袋捏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团弹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路边的一滩脏水里。他没捡。


两人走了一会儿,拐进服务站那条街。服务站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净区巡逻员,腰间别着电击棒,面无表情地看着进出的人,像两尊没上色的泥塑。许朽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手摸了一下电击棒的柄,指节在黑色的塑料上蹭了一下。许朽没理他。


辞凛推开门,许朽跟进去。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那半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喘气。地上铺的白色瓷砖接缝处黑得发亮,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消毒水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闷在空气里,不散。


两人上了二楼,往2号诊室走。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辞凛走在前面,许朽跟在后面。走到拐角的时候,前面走来一个人。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子很稳,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实在。

许朽眯了眯眼,脚步顿了一下。操,怎么是他。


昨天踩他鞋那个。今天穿了白大褂,头发还是那样搭在额前,脸还是那样白,白得不像活人。白大褂的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规规矩矩地翻着,像用熨斗压过。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辞凛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扫到许朽脸上。许朽没躲,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走廊里的灯管正好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迟舟先移开目光,看着辞凛。“辞医生。”

辞凛停下来,点了点头:“迟医生。这是许朽,今天来复诊的。”

迟舟看了许朽一眼,又看回辞凛。目光收回去的动作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把他带到我办公室就行。”说完侧身从两人旁边走过去,白大褂的下摆从许朽手背上一扫而过,凉的,像一块没晾干的布。


许朽盯着他的背影,扭头看辞凛,拽了一下辞凛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他就是今天的医生?”

辞凛点了点头。“净区来的。首席医师,下放到咱们这儿轮值。你收着点。”

许朽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首席医师?来锈域体验生活?”

“反正你配合点。”辞凛拍了拍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跟拍狗似的。


辞凛推开2号诊室的门。诊室不大,白墙白桌白椅子,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墙角有一个灰色的铁皮柜,锁着。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情绪疏导海报,边儿卷起来了,像一片枯掉的叶子。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把海报吹得晃了一下,卷边的那一小截翘起来,又落下去。

许朽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在安静的诊室里响得像有人撕了一块布。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鞋尖冲着门的方向。

辞凛站在门口,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先出去了。他在隔壁拿东西,一会儿就来。”

“你不管我了?”

“你自己又不是不会说话。”辞凛说完就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缝里透出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


许朽一个人坐在诊室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盯着桌上那台平板,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脸——狼尾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点青,像被人揍了一拳没消肿。他把烟别回耳朵上,把手插进兜里,摸到昨天服务站发的那颗糖,捏了捏,糖纸在手指间窸窸窣窣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朽把腿放下来,坐直了一点,然后又靠回去,翘起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迟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桌后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他坐下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被人从头顶拽了一根线。手指搭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一点白,像是用了点力。


许朽盯着他看了两秒,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得吊儿郎当。“哟,这不是昨天踩我鞋那个吗?净区医生就这素质?”下巴往上抬了抬,语气里带着刺。

迟舟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手伸出来。”

“不伸。”

“许朽。”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许朽挑眉,声音放轻了半度,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暗恋我?”


迟舟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得像净区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他看着许朽,从脸上看到手腕上的监测环,又看回脸上。监测环闪了一下,红色的,很短,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打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根据记录,你上次评估是三个月前。这期间有没有出现新的症状?”


许朽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有。新症状是——净区来的医生走路不看路。昨天踩我鞋,今天装不认识。你们净区培训的时候不教礼仪吗?”

迟舟抬眼看他。“踩你的鞋算新症状?”

“不算吗?我被你踩了之后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容易发作。这因果关系你当医生的不懂?”

“你发作了吗?”

“没有。”

“那这个因果关系不成立。”

许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迟舟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但那笑意没到眼底。“行。你厉害。”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你说,什么因果关系成立?”身体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桌沿上。


迟舟没理他,继续往下问。“最近睡眠怎样?”

“还行。”

“具体点。”

“有时候能睡四小时,有时候醒到天亮。”


迟舟在平板上写,笔尖在屏幕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许朽盯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写字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笔握得很低,指尖快碰到笔尖,像握着一把刻刀。

“情绪波动频率?”

“每天。”

“诱发因素?”

“看到穿白大褂的。”许朽往前倾了倾身,“特别是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尾音故意往上挑了一下,像在逗猫。


迟舟在平板上记录着,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写。许朽等了两秒,没等到反应,又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到桌面上了:“喂,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狂躁?为什么攻击倾向高?为什么三个月了还没被关进锈域深处?”

迟舟抬起眼看他。“你想聊这些?”把手里的笔放下了,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到文件夹停住了。

许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迟舟把平板推到一边,手放在桌上。“那些话你对前面几个医生都说过了,他们记在档案里,我都看过。你再说一遍,意义不大。”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朽垂着眼看桌上那台平板。屏幕反光,照出他自己的脸——狼尾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点青,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看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那你想听什么?”

迟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桌面是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许朽。“你想聊什么?”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也不逼。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墙上那张海报被吹得晃了一下,卷边的那一小截翘起来,又落下去。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着,越来越远。许朽手腕上的监测环开始闪,不是一下一下的闪,是连着闪,红光在白色的灯光下跳得厉害,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在挣扎。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腕翻过去,压在腿下面。但那玩意儿压不住,红光从手腕底下漏出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回答什么。

迟舟也看了一眼监测环,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许朽深吸一口气。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又深吸了一口,手攥着椅子边,指节发白。监测环闪得更厉害了,红光连成一条线。

……

他把手从椅子边上松开。椅子边留下四个指印,白的,过了两秒才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你……”迟舟开口。又顿了顿,像在等什么。

“别问我。”许朽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别问了。”

他把手从椅子边上松开。椅子边留下四个指印,白的,过了两秒才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监测环还在闪,但频率慢下来了,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喘气。

迟舟看着他,没说话。


许朽往后一靠,椅子腿又刮在地上,刺啦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那下轻,像是没力气刮了。“行啊,那你先聊。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当上首席?你们净区是不是真的没人了,派你来应付我这种疑难杂症?”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没笑出来,那个弧度僵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迟舟把手指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我二十一岁,毕业于净区中央医学院,专攻异常情绪管理。接手你的案例是因为你的档案被核为‘高风险’。”他说得很坦然,像在念一份简历。但说完之后,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蹭了一下食指的指节,蹭完又停住了,像是在按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许朽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所以你是来刷成就的?把我治好了,给你的履历镶个金边?”他笑了笑,这次笑出了声,但那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

迟舟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攥在一起。“我是来工作的。但现在看来,你更想吵架。”语气很平,但攥在一起的手指没收回去,指节发白。

监测环又开始闪。红色的光,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许朽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去,没用。那玩意儿测的是情绪,不是他想压就能压住的。他越是想让它不闪,它闪得越厉害,像是在嘲笑他。


迟舟看了一眼数据,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问问题。睡眠、饮食、有没有幻觉、有没有自残倾向。几个常规问题,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问完每一个都会停一下,等许朽说完再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条平缓的河,把那些刺人的礁石一个一个漫过去。

许朽随便答着,心思已经不在对话上了。他盯着迟舟的手指看——每次记完一个问题,那根食指就会在屏幕边缘蹭一下,蹭完又停住,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点什么别的。


最后迟舟在平板上点了提交。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纸。他签上字,盖章,把表格推过来。“情绪波动频繁,但无明显攻击倾向。下个月复查。”


许朽抓起表格,低头看了一眼,纸是白的,字是黑的,角落盖着红章。他站起来。“那我走了。”转过身。

“稍等。”迟舟叫住他。

许朽回头。

迟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给你。”

许朽盯着那个纸袋,没接。“什么?”

“糖。你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迟舟说,“低血糖容易使人心情烦躁。”他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松手。

纸袋是牛皮纸色的,封口折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糖。封口折得很整齐,两边一样宽,像用尺子量过。许朽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又抬头看迟舟。“净区现在改行发糖了?”

“吃不吃随你。”迟舟把纸袋又往前推了推。

许朽伸手,一把抓过纸袋,塞进卫衣口袋里。口袋有点浅,纸袋露出一截,卡在那儿,像从口袋里长出来一截牛皮纸色的耳朵。他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力道有点大,门撞在墙上,闷响一声,墙上的白灰震下来一小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走廊里,辞凛正靠着墙玩手机。看见许朽出来,站直了,把手机揣进兜里。“这么快?”眉毛挑了一下,手机在兜里鼓出一块。

许朽没理他,径直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个纸袋。硬硬的,不知道是什么糖。他捏了一下,包装纸窸窸窣窣响。

“怎么样?”辞凛跟上来,肩膀撞了一下他。

“还行。”

“怼人家了?”

“怼了。”

“他没生气?”

“没有。”

辞凛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走廊里弹了一下:“那你挺失败的。”

“你才失败。”


两人走出服务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锈域的夜没什么灯,远处有几栋楼亮着零星的窗户,像几颗快灭的烟头。空气里飘着烧垃圾的味道,混着铁锈和尘土,吸进嗓子里涩涩的。


许朽站定,从兜里掏出那个纸袋,拆开。封口折得太整齐,他撕了两下才撕开,纸屑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里面是一小包水果糖,透明的包装纸,能看见里面橘色的、草莓色的、青苹果色的。他撕开一颗,塞进嘴里。橘子味,挺甜的。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压过了空气里的铁锈味。

辞凛凑过来看,下巴快搁到许朽肩膀上了:“什么东西?净区发的?”

“嗯。”

“发糖干什么?”辞凛伸手想拿一颗。

许朽没回答,把纸袋往兜里一塞,躲开了。嚼着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站的楼。二楼那个窗户亮着灯,应该是2号诊室。灯光是白色的,和别的窗户没什么两样,但他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那扇窗上停了几秒。

他把手揣回兜里,摸到剩下的糖。纸袋的口敞着,糖在里面晃来晃去,窸窸窣窣响。


“吃肉串去。”辞凛说。

“你请。”

辞凛搭上他的肩膀,笑了笑:“说了我请。”


两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脚下晃来晃去。许朽嚼着糖,脑子里冒出迟舟刚才说“你更想吵架”时候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完之后把手指收回去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是在忍什么。

许朽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卷走了。

辞凛扭头看他,眼睛眯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他妈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有病我看错了?”

“应该是,你得去看看。”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兜里那袋糖跟着他的步子晃,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

嘴角翘着,在灰蒙蒙的夜色里,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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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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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溺

作者: 鱼干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