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亲爱的读者,读正文前记得看看简介哦,不然看不懂
正文:
锈域的白天比夜晚更难看。
夜晚好歹有净区的那团光挂在天边,像一锅烧焦的粥。白天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太阳嵌在天上,发着有气无力的白光——像一个忘了关掉的旧灯泡。
许朽蹲在废弃市场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喷漆罐,盯着面前那面墙。
墙上已经喷了一片靛蓝。他自己调的,带一点紫,像淤青。他在等那片蓝干透,好往上加东西。加什么他没想好。右下角空着一块,像被人挖了一勺的蛋糕,看着别扭。
他把喷漆罐放下,从兜里摸烟。叼一根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慢悠悠飘到墙上,散了。烟雾穿过那片还没干透的靛蓝,颜色变得有点发灰,像什么东西被蒙上了一层纱。
旁边卖杂货的老太太在收拾摊子。她把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里。动作很仔细,像在叠一件值钱的东西。她看了许朽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墙,没说话。
许朽吐了口烟。他不认识这个老太太,但这个老太太认识他。在锈域,所有人都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个疯子。
疯子。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从他妈死的那天开始,这个词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撕不掉,也懒得撕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许朽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不是经过,是停。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右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许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块干掉的靛蓝颜料,鞋跟上多了一道灰印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站起来,转过身。
深灰色外套。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头发是黑的,搭在额前,不长不短,像用尺子量过。脸很白,像没见过太阳似的。眼睛也是黑的,看人的时候不动,像在看一个标本。
许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踩到我的鞋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许朽的鞋,目光在那道灰印子上停了两秒,又抬头看许朽的脸。“抱歉。”
“你道歉了我就得原谅你?”
那人看着他,表情没变。“你可以不原谅。”
许朽笑了一声。他把烟别在耳朵上,双手插进兜里:“你是净区来的?”
那人没回答。
“你身上有消毒水味,”许朽说,“净区的人才有这种味。你们把消毒水当香水?这味比三百年排污水还冲。”
那人把文件夹从右手换到左手:“服务站往哪边走?”
许朽抬了抬下巴,朝巷子另一头努了努。“出去左拐,走两百米,看见一栋白楼就是了。白得晃眼那种,你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谢谢。”那人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靛蓝的底色,右下角空着一块。他的目光在那片靛蓝上走了个来回,从底色到空白,又从空白回到底色,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许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深灰色外套在灰蒙蒙的巷子里越来越暗,走到巷口的时候,光线亮了一些,外套上的绒毛被照出一圈很淡的光边。然后他拐弯,不见了。
他蹲下去,捡起喷漆罐,晃了晃,珠子在罐子里哐啷哐啷响。“净区来的。”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刮走了。他把喷漆罐放下,站起来,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踢到一个空罐头,罐头骨碌碌滚出去,撞到墙根,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头。
——
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婴儿车,车上架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烧着炭。老头看见许朽走过来,从桶里掏出一个红薯,用报纸包了,递过来。
“今天没带钱。”许朽说,“赊着。”
“你上次也说赊着,上上次也是。”老头把红薯塞进他手里,“等你把那面墙画完了,请我吃顿肉就行。”
红薯的热气从报纸缝里钻出来,在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许朽低头看了一眼,烫得他立马换了只手拿着,在两只手之间倒腾了几下。
“那面墙有什么好看的?”
“我天天看。”老头把铁皮桶的盖子盖上,用抹布擦了擦手,“看它从白的变成蓝的,从蓝的变成有窗户的。比看电视有意思。”
许朽咬了一口红薯,热气混着甜味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才咽下去。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他问。
“哪个?”
“穿灰衣服的。净区来的。”
老头想了想:“没看见。”
许朽看了他一眼。老头在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你明明看见了。”许朽说。
老头没接话,推着婴儿车走了。车轮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来颠去,铁皮桶里的炭灰洒出来一小撮,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了。
许朽站在巷口,把红薯吃完,手指上沾了点炭灰,在裤腿上蹭掉了。
——
许朽走出巷子,拐上大路。天快黑了,锈域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远处那团暗红色的光——净区的灯光——在地平线上烧着,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风从垃圾堆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和灰,在巷子口打了个旋,又落下。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颗糖。上次服务站发的,一直没吃。糖纸在手指间窸窸窣窣响。
许朽把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橘色的,透明的包装纸。他又塞回去了。“看什么看,”他说,“又看不懂。”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拨。
大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经过,蹬车的老头戴着破草帽,车斗里堆着纸板和塑料瓶,堆得太高,用绳子捆了好几道,走起来晃悠晃悠的,纸板在车斗里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许朽侧身让了一下,三轮车从他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耳朵上的烟吹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烟,没有捡。那根烟在地上滚了半圈,被风吹到路边的水沟里,浮在脏水上,慢慢漂走了。
——
走到楼下,墙边贴满了广告,一层一层的,跟皮肤病似的。
“许朽。”
身后有人叫他。许朽回头。辞凛站在路灯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
“明天复查,别忘了。”辞凛说,“预约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别又睡过头。”
许朽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辞凛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朵上,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吱嘎吱嘎,最后被风吹散了。
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闷闷地响。二楼拐角那堆纸箱子还在,他绕过去,上了三楼。
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
他把糖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已经有好几颗糖了,都是服务站发的,他没吃完。糖袋旁边是半管用了一半的颜料,他自己调的,装在一个没有标签的铝管里。那管颜料挤出来的颜色,和他今天喷在墙上的靛蓝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管颜料看了一会儿。
今天那个人问他服务站往哪边走。他手里拿着文件夹。文件夹上写着地址。他根本不需要问路。
许朽把那管颜料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有病吧。”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颜料放下,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裂缝照得发白。
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冒出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的样子。不是看墙。是在看那块空白。
许朽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幅没画完的画,靛蓝的底色,右下角空着一块。月光照在上面,那片靛蓝像一汪水,那块空白像一个没填完的坑。
他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好的糖纸,展开,对着月光看了看。橘色的包装纸,透明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他把它按在墙上那块空白的位置,用手掌压了压。糖纸粘不住,翘起一个角,慢慢卷回来,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许朽捡起糖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明天再说。”
他翻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肚子。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布轻轻晃了一下。风里夹着烧垃圾的味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只剩一丝丝焦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