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这年,确诊了抑郁症。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时候喘不上气,有时候想哭,有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第一次自残是个意外。
那天我在房间写作业,笔尖戳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很奇怪吧。
胸口堵着的东西,好像顺着那个小口子流出去了一点。
后来我就记住了。
文具盒里总放着美工刀,裁纸用的。我跟我哥说是做手工,他信了。
他什么都信。因为他想不到我会骗他。
第一次划在手臂内侧,很轻,像猫抓的。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把心里的疼压下去的疼。
我看着那条细细的红线,第一次觉得安静。
安静真好。
学校那边越来越难熬。
男生不跟我说话,女生总盯着我看。我像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病猴子,谁都能指指点点。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高二有一对男生,被人发现在厕所接吻。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课间所有人都在议论。
“恶心死了,两个男的。”
“他们是不是有病啊?好端端的不当,非要当变态。”
“听说那个受以前还被女生追过,装得挺正常的,结果是个同性恋。”
“离他们远点,别被传染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一直在抖。
传染。
他们觉得这是病,是会传染的病。
那两个人我见过。一个打篮球很好,一个弹吉他很好。就是普通男生,和我哥一样普通的男生。
只是喜欢了同性别的人。
就被全校指着鼻子骂。
下午大课间,那两个人从走廊经过。有人故意大声说:“变态来了,快让让。”
他们低着头,走得很快。
其中一个眼睛是红的。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掐进掌心里。
他们在骂那两个人。
可我觉得每一个字都在骂我。
因为我也是。
我也是那种人。
我喜欢我哥。喜欢到会痛的那种。
我也是恶心的。也是变态。也是有病的。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卷起袖子,手臂上已经有五六条疤了。旧的结了痂,新的还红着。
我拿起美工刀,在手背上又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我盯着它,眼泪也跟着掉。
不是疼。这点疼算什么。
是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恶心。有病。不正常。
门外传来敲门声。
“岁岁?出来吃饭。”
我哥的声音。他十八岁,声音已经彻底长开了,低沉、温柔,像裹了一层绒布。
“不饿。”
“怎么又不饿啦。”他顿了顿,“哥哥做了豆浆。”
豆浆。他每天都做。他不知道我每天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哥,我真的不饿。”
沉默了几秒。
“岁岁,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进来看看?”
“别!”我声音太大了,自己都吓了一跳,“别进来……我在换衣服。”
门外安静了。
“好,饿了就说,豆浆我放门口了。”
脚步声远了。
我低头看手背。血已经凝住了,新划的口子往外翻着一点白肉。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然后去开门,端起豆浆,关上门,一口一口喝完。
豆浆是甜的。他放了糖,因为我喜欢。
我抱着空杯子,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哥。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是个变态。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照顾的这个人,对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你要是知道了,还会给我做豆浆吗。
还会叫我岁岁吗。
还会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不会了。
你也会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收到了林知夏的消息。
“鹿歌安,你听说高二那对同性恋的事了吗?”
我盯着屏幕,没回。
她又发:“我觉得他们好勇敢啊,敢在学校里在一起。虽然被骂得很惨。”
勇敢。
我不勇敢。
我连跟我哥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问我:“你不会也歧视他们吧?”
我说:“不会。”
她说:“那就好。我觉得你跟他们一样,都不太合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太合群。
她说得对。我不是不合群。我是根本不配在人群里。
第二天上学,又看到那两个人。
他们被换了座位,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最后一排,隔了半个教室。
课间有人在他们桌上写了字。
“死同性恋。”
“滚出学校。”
粉笔写的,一擦就掉。但擦不掉的是那种眼神。所有人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嫌恶。
好像他们不是人,是垃圾。
我坐在座位上,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臂上的疤。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别人也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哥也知道。
我会不会也被人写“恶心”在桌上。
会的。
可能更惨。
因为我喜欢的,是我亲哥。
那是恶心加恶心。
变态加变态。
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放学,我哥在三楼等我。
他从教室出来,单眼皮看到我就弯了。
“岁岁。”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因为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脏东西。
“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说话?”
“累了。”
“那回家我给你按按。”
我“嗯”了一声,走在他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的背影很直,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在想,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你还会走在我前面吗。
还是会转过身来,给我一巴掌。
或者什么都不说,从此不再叫我岁岁。
我宁愿你打我,也不想你不再叫我岁岁。
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把袖子卷上去。
手臂上又有新地方可以划了。
我拿起刀片,在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白色瓷砖上,像开了一朵花。
我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十六岁。
年级第二。
只有哥哥爱。
还喜欢自己的亲哥哥。
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多可笑。
门外传来我哥的声音。
“岁岁?你洗了快一个小时了。”
“快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关掉水龙头,把血迹冲干净,用纸巾按住伤口,穿上长袖睡衣。
开门的时候,我哥靠在走廊墙上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皱了下眉。
“你眼睛好红。”
“水进眼睛了。”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两秒。
“岁岁。”
“嗯?”
“你真的没事?”
我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干净的阳光,还有一点点豆浆的甜。
我走快了两步,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
一抽一抽的,像心跳。
我抬起手臂,隔着袖子摸了一下那些疤。
凹凸不平的,像我的心一样。
我喜欢我哥。
这件事不会变。
我恶心。
这件事也不会变。
我救不了自己。
但至少,我还能守住这个秘密。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