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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十六岁这年,确诊了抑郁症。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时候喘不上气,有时候想哭,有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第一次自残是个意外。


那天我在房间写作业,笔尖戳破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很奇怪吧。


胸口堵着的东西,好像顺着那个小口子流出去了一点。


后来我就记住了。


文具盒里总放着美工刀,裁纸用的。我跟我哥说是做手工,他信了。


他什么都信。因为他想不到我会骗他。


第一次划在手臂内侧,很轻,像猫抓的。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是把心里的疼压下去的疼。


我看着那条细细的红线,第一次觉得安静。


安静真好。


学校那边越来越难熬。


男生不跟我说话,女生总盯着我看。我像是动物园里的一只病猴子,谁都能指指点点。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高二有一对男生,被人发现在厕所接吻。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课间所有人都在议论。


“恶心死了,两个男的。”


“他们是不是有病啊?好端端的不当,非要当变态。”


“听说那个受以前还被女生追过,装得挺正常的,结果是个同性恋。”


“离他们远点,别被传染了。”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一直在抖。


传染。


他们觉得这是病,是会传染的病。


那两个人我见过。一个打篮球很好,一个弹吉他很好。就是普通男生,和我哥一样普通的男生。


只是喜欢了同性别的人。


就被全校指着鼻子骂。


下午大课间,那两个人从走廊经过。有人故意大声说:“变态来了,快让让。”


他们低着头,走得很快。


其中一个眼睛是红的。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手指掐进掌心里。


他们在骂那两个人。


可我觉得每一个字都在骂我。


因为我也是。


我也是那种人。


我喜欢我哥。喜欢到会痛的那种。


我也是恶心的。也是变态。也是有病的。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卷起袖子,手臂上已经有五六条疤了。旧的结了痂,新的还红着。


我拿起美工刀,在手背上又划了一道。


血渗出来,我盯着它,眼泪也跟着掉。


不是疼。这点疼算什么。


是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恶心。有病。不正常。


门外传来敲门声。


“岁岁?出来吃饭。”


我哥的声音。他十八岁,声音已经彻底长开了,低沉、温柔,像裹了一层绒布。


“不饿。”


“怎么又不饿啦。”他顿了顿,“哥哥做了豆浆。”


豆浆。他每天都做。他不知道我每天喝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哥,我真的不饿。”


沉默了几秒。


“岁岁,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进来看看?”


“别!”我声音太大了,自己都吓了一跳,“别进来……我在换衣服。”


门外安静了。


“好,饿了就说,豆浆我放门口了。”


脚步声远了。


我低头看手背。血已经凝住了,新划的口子往外翻着一点白肉。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然后去开门,端起豆浆,关上门,一口一口喝完。


豆浆是甜的。他放了糖,因为我喜欢。


我抱着空杯子,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哥。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是个变态。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照顾的这个人,对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你要是知道了,还会给我做豆浆吗。


还会叫我岁岁吗。


还会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不会了。


你也会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收到了林知夏的消息。


“鹿歌安,你听说高二那对同性恋的事了吗?”


我盯着屏幕,没回。


她又发:“我觉得他们好勇敢啊,敢在学校里在一起。虽然被骂得很惨。”


勇敢。


我不勇敢。


我连跟我哥多说一句话都不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嗯”。


她问我:“你不会也歧视他们吧?”


我说:“不会。”


她说:“那就好。我觉得你跟他们一样,都不太合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太合群。


她说得对。我不是不合群。我是根本不配在人群里。


第二天上学,又看到那两个人。


他们被换了座位,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最后一排,隔了半个教室。


课间有人在他们桌上写了字。


“死同性恋。”


“滚出学校。”


粉笔写的,一擦就掉。但擦不掉的是那种眼神。所有人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嫌恶。


好像他们不是人,是垃圾。


我坐在座位上,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臂上的疤。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别人也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哥也知道。


我会不会也被人写“恶心”在桌上。


会的。


可能更惨。


因为我喜欢的,是我亲哥。


那是恶心加恶心。


变态加变态。


我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放学,我哥在三楼等我。


他从教室出来,单眼皮看到我就弯了。


“岁岁。”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因为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脏东西。


“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说话?”


“累了。”


“那回家我给你按按。”


我“嗯”了一声,走在他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的背影很直,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在想,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你。


你还会走在我前面吗。


还是会转过身来,给我一巴掌。


或者什么都不说,从此不再叫我岁岁。


我宁愿你打我,也不想你不再叫我岁岁。


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把袖子卷上去。


手臂上又有新地方可以划了。


我拿起刀片,在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白色瓷砖上,像开了一朵花。


我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十六岁。


年级第二。


只有哥哥爱。


还喜欢自己的亲哥哥。


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多可笑。


门外传来我哥的声音。


“岁岁?你洗了快一个小时了。”


“快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关掉水龙头,把血迹冲干净,用纸巾按住伤口,穿上长袖睡衣。


开门的时候,我哥靠在走廊墙上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皱了下眉。


“你眼睛好红。”


“水进眼睛了。”


他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两秒。


“岁岁。”


“嗯?”


“你真的没事?”


我笑了笑。“能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干净的阳光,还有一点点豆浆的甜。


我走快了两步,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


一抽一抽的,像心跳。


我抬起手臂,隔着袖子摸了一下那些疤。


凹凸不平的,像我的心一样。


我喜欢我哥。


这件事不会变。


我恶心。


这件事也不会变。


我救不了自己。


但至少,我还能守住这个秘密。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世界上只有一种性取向——心之所向(要给我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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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岁岁要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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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岁岁要岁岁平安

作者: 抹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