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时,是周三下午。
四个人。
领头的叫张毅,隔壁班的,体育生。
“鹿歌安,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二?挺牛啊。”
我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一脚踹在我膝盖弯上,我跪了下去。
水泥地磕得膝盖生疼。
“就你这种病秧子,凭什么考那么好?是不是偷看的?”
“我没有。”
一巴掌扇过来,脸偏向一边。
嘴角磕在牙齿上,尝到铁锈味。
“还敢顶嘴?”
又是两脚,踢在肋骨上。
我蜷在地上,没喊。
喊了也没人来。
这个角落,监控照不到。
“以后考试,给我传答案。听见没有?”
我趴在地上,没动。
他踩住我的手,碾了碾。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们走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手背被踩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去厕所洗了把脸,把嘴角的血擦掉,然后回教室,上课。
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事持续了两周。
他们隔三差五堵我。
要钱,要答案,或者什么都不为,就是打。
我身上全是淤青。
旧的没消,新的又来了。
我穿长袖,遮住。
谁都没说,说了又能怎样?
告诉我哥?他高三了,要高考。
告诉我爸妈?他们只会说“你怎么总惹事”。
算了。
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周五那天,他们又来了。
这次打得很重。
张毅踹了我好几脚,我趴在地上起不来。
“废物。”
“为什么英语考试不给我传答案?你要死吗?”
他往我身上吐了口唾沫。
然后他们走了。
我躺在地上,等那阵疼过去。
忽然有人跑过来。
“岁岁?!”
我哥的声音。
他今天提前放学了。
他蹲下来,看见我脸上的伤,整个人僵住了。
“谁干的?”
“没事,哥……”
“我问你谁干的!”
他从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我吓到了,没说话。
他把我扶起来,看见我手上、胳膊上的伤。
那些旧的淤青。
那些自残的疤。
他看见了。
他的眼睛红了。
“是不是张毅?”
“……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在抖,“有人告诉我你在被人欺负。”
他松开我,站起来。
“哥,你别——”
他走了。
我追上去,肋骨疼得我直不起腰。
等我赶到操场边,他已经找到了张毅。
张毅正跟几个人说笑。
我哥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一拳砸在张毅脸上。
张毅倒在地上,鼻血喷出来。
“你他妈——”
我哥揪住他衣领,把他拎起来。
“你再动我弟一下试试。”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敢再碰他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在全校抬不起头。”
“我鹿时春说到做到。”
他松开手,张毅摔在地上。
旁边几个人都看呆了,没人敢动。
我哥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走,回家。”
他拉起我的手,很紧。
他的手在抖。
我从来没见我哥打过人。
他一直是那种温和的人,对谁都笑,从不发火。
他打人的样子,让我想哭。
不是害怕。
是心疼。
回家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没松开过。
到了家门口,他停住了。
“岁岁。”
“嗯?”
“他们欺负你多久了?”
“……两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你以为你不告诉我,就是为我好?”
“……”
“你被人打了,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
“你高三了,我怕你分心。”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难过的笑。
“岁岁,你是不是觉得我命很好?”
我愣住了。
我觉得他说得对。
除了他遇见了我这么个弟弟。
“我是年级第一,爸妈对我好,老师喜欢我,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有。”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学习吗?”
我摇头。
“因为我不考第一,爸妈就会拿我跟你比。”
“他们说‘你弟那个样子,你要是再不行,这个家就完了’。”
“你知道吗,我每次考第一,不是因为我多厉害。”
“是因为我怕。”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怕我不够好,爸妈就更不管你。”
“我怕我不够好,你就真的没人要了。”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他说,“我是为了你。”
“所以岁岁,你跟我说怕我分心?”
“你被人欺负了不告诉我,才是真的让我分心。”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我这辈子,命好命苦都无所谓。”
“但你得平平安安的。”
“不然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哭得说不出话。
原来我哥也是苦的。
我以为他是春天,是阳光,是什么都有的人。
可他也是被逼出来的。
他的优秀,是被怕撑起来的。
他怕我不够好,所以他必须好。
他怕没人要我,所以他拼命成为那个要我的人。
十八岁。
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指望。
可他指望谁呢?
没有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我哥说的话。
“我怕我不够好,你就真的没人要了。”
原来他也在害怕。
原来他也在硬撑。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苦。
可他比我更苦。
他要撑着自己,还要撑着我。
他连哭都不敢当着我的面哭。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哥,谢谢你。”
他秒回:“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救我。”
“你是我弟。”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弟弟,弟弟,对,只能是弟弟。
“哥,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也可以跟我说。”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好久。
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边哭。
和我一样。
我们俩,隔着墙,都在哭。
可谁都不让谁听见。
这就是我哥。
鹿时春。
十八岁。
看起来什么都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我。
就像我只有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