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上了高一。

我哥十八岁，高三。他在三楼，我在一楼。就隔了两层楼，可我觉得隔了一整个银河。

我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

不是交不到，是不敢交。

我身体差，体育课永远坐在旁边看。老师说我不用跑步，大家绕着操场跑圈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时间久了，他们觉得我矫情——“不就是身体弱一点吗？装什么装。”

加上我成绩好，长得也还行。

男生看我不顺眼。

“鹿歌安？就那个病秧子？拽什么拽，看他那副谁都欠他的样子。”

他们说我在女生面前装可怜。我没装，我只是活着就已经很累了。喘气这种事，对别人来说毫不费力，对我而言每一天都是消耗。

班里的男生集体孤立我。没人跟我一起吃饭，没人跟我一组做值日，连体育课自由活动都没人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我不在乎。真的，我习惯了。反正从小在家里也没人理我，学校算什么。

女生倒是很热情。

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是因为我那张脸。课桌里经常被塞情书，粉色的，叠成心形，喷了香水。我过敏，闻着打喷嚏，一封都没看过。

不是清高。是我心里已经住了人。那个人在三楼，那个人叫我岁岁，那个人我不能喜欢，也放不下。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天气很好。好得有点讽刺。

年级第二。鹿歌安，六百八十七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旁边有人议论：“卧槽，又是第二？第一是谁啊？”“林知夏，六百九十一，她数学满分。”

林知夏。那个追了我三个月的女生。长得漂亮，家世好，成绩永远是第一。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你看林知夏又考第一了，鹿歌安第二，他俩好配啊。”

“鹿歌安你就从了吧，年级第一配年级第二，天造地设。”

我面无表情地收拾书包。

林知夏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很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鹿歌安，我赢了。”

“哦。”

“你就不夸我两句？”

“恭喜。”

她看了我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走了。”

“等等。”她拉住我的袖子，“周末一起去看电影？我请客。”

我抽回手。“不去。”

“为什么呀？”

“没为什么。”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班上其他人看着我们，有人起哄：“答应她！答应她！”

我拿起书包走了。走出教室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鹿歌安是不是有病啊？林知夏都看不上？”

对，我有病。我心里有病。那种病叫喜欢自己的亲哥哥，无药可救。

放学的时候，我哥在三楼楼梯口等我。他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看到我就笑了。

“岁岁。”

那一刻，我心脏跳得很快。比看到成绩单快多了。我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春天，可我是冬天的人，我配不上春天。

“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二？”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揉了一下我的头发。我没躲，但在心里拼命忍着不往他怀里靠。

“嗯。”

“厉害啊岁岁。”他笑得很开心，好像考第二的是他一样。

虽然他永远是年级第一。

“……第一是追我的女生。”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哦？有人追我弟弟了？”

“我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人家成绩好，对你也好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因为我在等你。

“不喜欢。”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走吧，回家给你做豆浆。”

“好。”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靠在他的影子旁边，近得像在拥抱。

我偷偷踩了一下他的影子，据说这样那个人就不会走远。我知道这是假的，但我信了。

晚上躺在床上，林知夏给我发消息。

“鹿歌安，你今天为什么拒绝我？”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是因为你心里有人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好好学习吧。”

发完就关机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晃。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哥的脸。十八岁的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春天。可我是冬天的人，我配不上春天。

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喜欢我。可我连喜欢的人的名字都不敢提。因为她喜欢的人，是个正常的人。而我喜欢的人，是我的哥哥。

鹿时春。时春。

我多希望我也是春天。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虫子，偷偷看着阳光，不敢靠近。

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面对那些孤立我的人，还要拒绝林知夏，还要假装一切正常，还要继续喜欢我哥，然后假装不喜欢。

我十六岁的人生，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