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转凉。
早自习的时候,祁安发现温言在咳嗽。不是很厉害的那种,是压着的、闷闷的,像怕打扰到别人。他把拳头抵在嘴边,每咳一声肩膀就缩一下。
祁安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温言在低头看书,没注意。
第二次,温言在喝保温杯里的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次,温言的笔停了,盯着课本发呆,嘴唇有点干。
祁安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感冒了?”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
祁安又写:“吃药了吗?”
还是没有回。
祁安第三次写:“放学我陪你去买药。”
这次温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犹豫,还有一点……祁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这样关心。
“不用。”温言的声音很低,带着鼻音。
祁安没再说什么,但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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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中午吃饭的时候,温言的盘子里只有一碗白粥。
祁安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粥,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林一航说过的话——“你看他的眼神像狗看骨头。”
不是的。
他不是想占有,他只是……心疼。
这个人太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颧骨的线条太明显。他吃饭的时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
“你就吃这个?”祁安问。
“没胃口。”
祁安把自己盘子里的蛋羹推过去。
“吃这个。”
温言看了一眼,摇头。
“你吃。”
“我不爱吃蛋羹。”
这又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温言显然也知道,但他没有再拒绝。他舀了一勺蛋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祁安低头扒饭,心里酸酸的。
下午第一节课,温言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像一根绷紧的弦,整个人都是戒备的。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他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祁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做了两道,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趴着的姿势不太舒服——手臂垫在脑袋下面,手肘直接压在冰凉的桌面上。桌面上有几道刻痕,硌得慌。
祁安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轻轻垫在温言的手肘下面。
温言没有醒。
祁安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温言的手背。凉的。
他把外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然后转回去继续做题。
心跳有点快。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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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温言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前有点模糊。手肘下面软软的,不是平时那种硬邦邦的桌面。他低头一看——
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垫在他的手肘下面。
他愣了很久。
外套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干净、温暖。
他转头看旁边。
祁安在低头做题,笔尖沙沙地响,表情很认真。但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
温言看着那件外套,又看了看祁安。
他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桌角。
“谢谢。”他说。
祁安抬起头,好像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收了回去。但温言看见了。
他转回去,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肘上还残留着外套的温度。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他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把他的不舒服放在心上。
他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点。然后又画了一个。最后画了一个圆圈,把那些点都圈起来。
像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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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放学的时候,温言把那件外套递给祁安。
“你的。”
祁安接过来,随手搭在肩上。
“你感冒了,多穿点。”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温言没说话,背起书包往外走。
祁安跟上去。
他们并排走在东区的巷子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祁安的外套搭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衣角飘了一下。
温言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你住西区。”他突然说。
“嗯。”
“你每天都走东门。”
“嗯。”
“你绕了半个城。”
祁安没说话。
温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落在祁安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站在那里,被温言盯着看,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第一天就说了。”温言说,“你住西区。”
“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温言的声音很轻,“是你每天都走,我每天都在看。”
祁安愣住了。
温言没有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祁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背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的轮廓烧成暖金色。
他刚才说什么?
“你每天都走,我每天都在看。”
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温言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
肩和肩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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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晚上,温言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他把手肘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感受那一点残留的温度。
已经没有了。
但那件外套的触感还在。软的、暖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他把我手肘下面垫了外套。”
“我醒来的时候愣了很久。”
“很久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了。”
“上一次,是念念。”
“念念会把她的毯子盖在我身上,说‘哥哥别着凉’。她的毯子很小,只能盖住我的膝盖。但很暖。”
“他的外套也很暖。”
“他住在西区。每天绕半个城送我回家。”
“他说‘锻炼身体’。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不讨厌。”
“我不讨厌他坐在我对面吃饭。”
“我不讨厌他跟我并排走路。”
“我不讨厌他把鸡腿夹给我、把蛋羹推给我、把外套垫在我手肘下面。”
“我不讨厌他。”
“但我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对我好。”
“不习惯有人看见我。”
“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他停笔,把日记本合上。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晃了晃。
他想起今天放学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回头看那个人。
祁安站在那里,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金色。
他想起七岁那年,有个小孩蹲在沙坑边,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他给了那个小孩一颗奶糖。
他不记得那个小孩的脸了。
但他记得那天的阳光。
也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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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同一时刻,祁安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他写:
“今天他感冒了。咳嗽,鼻音很重,午饭只喝了一碗粥。”
“我问他吃药了吗,他说不用。”
“我把外套垫在他手肘下面。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醒着的时候,他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醒来的时候愣了很久。看着那件外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说‘谢谢’。两个字。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比任何话都好听。”
“放学的时候,他说‘你每天都走东门’。他说‘你每天都走,我每天都在看’。”
“他每天都在看。”
“他在看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他觉得奇怪——一个人为什么每天绕半个城走反方向。”
“但我想让他知道。”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顺路。我不是锻炼身体。我不是随便选了一条路走。”
“我走这条路,是因为他走这条路。”
“我想告诉他。”
“但我不敢。”
“我怕说了,他就不让我送了。”
“他一个人住在东区那间小房子里。他感冒了没人给他买药。他手肘硌在桌面上没人给他垫外套。他午饭只喝一碗粥没人给他夹菜。”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哪怕他永远不记得我是谁。”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那颗奶糖我留了十一年。”
“我只要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合上日记本,看了一眼桌上那颗奶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边角有点皱。他一直放在笔筒里,每天都能看见。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颗糖。
“吃了糖就不疼了。”
不疼了。
但有点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