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餐时间永远是学校里最热闹的时候。几百个人挤在一起,餐盘的碰撞声、凳子的拖曳声、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混成一团嗡嗡的噪音。
祁安端着餐盘穿过人群,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他在找那个角落。
靠窗、靠后、离打饭窗口最远的那张桌子。温言每次都坐那里,背对着墙,面朝窗户,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人。
今天也不例外。
温言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番茄炒蛋和一碗白饭。番茄炒蛋里的蛋少得可怜,番茄也只剩汤汁,他用筷子把汤汁拌进饭里,低头慢慢地吃。
祁安在他对面坐下来。
温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祁安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到温言的餐盘边上。
“你吃。”
温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
祁安噎了一下。
温言没有看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
祁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他确实每次都这么说。而且温言每次都吃。
这已经变成他们的固定节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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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林一航端着盘子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他看了看祁安,又看了看温言,再看了看祁安盘子里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块、炒青菜、一碗汤——再看看温言的盘子——番茄炒蛋拌饭,旁边多了一块排骨。
“祁安,”林一航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盘子里的菜都快给他夹完了,你吃啥?”
“吃你的。”
“不是,我——”
“隔壁桌。”
“隔壁桌有人——”
“那就坐对面。”
“对面也有人——”
“祁安!”林一航的声音拔高了。
祁安抬起头,指了指隔壁的隔壁:“那儿。”
林一航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隔壁的隔壁确实空着,但是靠厕所最近的那张桌子,味道不太好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温言。
温言低着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林一航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哼了一声,端着盘子走了。
走之前扔下一句:“见色忘义。”
祁安差点被汤呛到。
温言抬起头:“他说的什么?”
“没什么。”祁安咳了两声,耳朵也红了,“他脑子有病。”
温言“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但他的筷子在餐盘边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到了祁安的碗里。
“你也吃。”
祁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上面还沾着一点番茄炒蛋的汤汁。
他咬了一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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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那天起,祁安每天中午都坐在温言对面。
有时候他会多打一份菜,推到桌子中间,说“我打多了”。有时候他会把汤推到温言面前,说“我不爱喝这个”。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饭。
温言从来不拒绝。
他也不会说谢谢。但他会把菜吃完,把汤喝完,然后坐在那里等祁安吃完再一起走。
有一天,林一航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着盘子站在他们桌边,表情像一个被抛弃的小狗。
“祁安,你到底要不要我坐这儿?”
“这儿有人。”
“谁?”
祁安看了一眼对面的温言。
温言抬起头,看了看林一航,又看了看祁安。
“没人。”他说。
祁安愣住。
温言往里面挪了半个位置:“坐吧。”
林一航受宠若惊地坐下来,看看温言,又看看祁安,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祁安的表情很微妙——像是高兴,又像是有点酸。
他高兴的是温言愿意让别人坐在旁边。他酸的是,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了。
温言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动了一下。
林一航看见了。
他看了祁安一眼,用口型说:“他在笑。”
祁安看见了。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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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周四中午,温言的座位是空的。
祁安端着盘子站在食堂门口,往那个角落看了三次。没人。
他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又去教室看了一眼,也没人。
最后他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找到了温言。
温言坐在花坛的水泥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个馒头。
祁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去食堂?”
“不饿。”
祁安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馒头。白白的、干干的,连一口水都没有。
“你就吃这个?”
“够了。”
祁安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了。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五分钟后,祁安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有两份菜、一碗汤、一份饭。
他把餐盘放在温言旁边,坐下来。
“吃。”
温言看了看餐盘,又看了看他。
“我说了不饿。”
“那你陪我吃。”
温言没动。
祁安把筷子递到他面前。
温言看了他三秒。
然后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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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从那以后,祁安每天都打两份饭。
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温言的。
温言最开始会说“不用”,后来变成沉默,再后来变成“谢谢”——虽然只有两个字,声音也很轻,但祁安每次都听得很清楚。
有一天,温言突然说:“明天我自己打饭。”
祁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不用每天都给我打。”
“我没给你打。”祁安说,“我打多了,吃不完。”
温言看着他。
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感激,还有一点祁安看不懂的东西。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言的声音很轻。
“那是因为我每次都打多。”
“你没有。”
祁安噎住了。
温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
“明天我自己打。”他重复了一遍。
祁安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温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但是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
祁安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谢谢你。”
两个字。
很轻。
但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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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天晚上,温言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
他写:
“今天他给我打了饭。我说不用,他说吃不完。他在撒谎。”
“我说明天我自己打。他说好。”
“他什么都没问。不问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嫌弃他。他只是说好。”
“我走了几步,说‘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见他的表情。”
“也怕他看见我的表情。”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了。”
“妈妈走之后,就没有了。”
“念念还在的时候,她会把她的饭分给我。她说‘哥哥多吃一点,哥哥太瘦了’。她的饭很少,只有一小碗。但她总是分我一半。”
“念念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分我饭了。”
“然后他来了。”
“他把鸡腿夹给我,把蛋羹推给我,把外套垫在我手肘下面,把饭打好了放在我面前。”
“他说‘吃不完’。他说‘不爱吃’。他说‘打多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吃不完。我知道他爱喝汤。我知道他打两份饭是因为怕我不吃。”
“他每天绕半个城送我回家。”
“他每天中午坐在我对面。”
“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我手肘下面。”
“他问我吃药了吗。”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问过我了。”
“我想告诉他,我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对我好。”
“但我更怕他停下来。”
“我怕他说‘好’,然后真的不来了。”
“我怕明天中午,对面是空的。”
“我不想他停下来。”
“我不想他走。”
“我不想一个人。”
他合上日记本,趴在桌上。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把手放在玻璃上,和那片影子重叠。
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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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同一时刻,祁安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他写:
“今天他说‘明天我自己打饭’。”
“我说好。”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说‘谢谢你’。”
“他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不是不想让我打饭。他是不习惯。”
“他不习惯有人对他好。”
“他一个人太久了。”
“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间小房子里。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去食堂、为什么总是吃馒头、为什么感冒了也不去买药。”
“但我可以猜。”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重的东西。是失去。”
“他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也许是家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我不知道。”
“但他失去过。”
“所以他不敢接受别人的好。因为他怕再一次失去。”
“我不会走的。”
“他想让我走,我也不会走。”
“他让我不要给他打饭,我还是会打。”
“他说‘不用’,我还是会来。”
“他推开我,我还是会站在他旁边。”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
“是因为他值得。”
“他值得有人对他好。”
“他值得有人给他打饭、给他垫外套、给他送回家。”
“他值得被人看见。”
“我看见了。”
“从我七岁那年就看见了。”
他合上日记本,看了一眼桌上的奶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但还在。
“吃了糖就不疼了。”
他想让温言也不疼。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他只能打饭。只能垫外套。只能绕路。只能坐在他对面。
他不知道这够不够。
但他会一直做下去。
